半岛文豪2008 第146节
大巴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车窗上也严丝合缝贴着深黑色胶布,车门大开,里面瞧过去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车外有好几个男人,穿着纯黑色的厚外套,戴着帽子,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抽着烟聊天。
具美姬不知道他们是警察。
没想太多,五点零五分,她低着头走进了南一楼侧巷。
脚下的雪被人踩得面目全非,又结了冰,很滑很滑,具美姬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边打量巷内周围的环境,担心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丈夫上回跟她提起过,最近走这条路的时候要小心些。
墙面上的拆迁告示牌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妖怪在喊叫,红漆喷的大大“拆”字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忽然间,头顶亮起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也不是寻常的灯光,是那种晃来晃去、带着警示意义橙黄色的强光。
具美姬听到上面传来乒乒乓乓碰撞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声,听不清在喊些什么,只觉着好像很急。
噼里啪啦,呼喊声中伴随着玻璃瓶摔在地上的惨叫,紧跟着,身后的巷口处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啪啪啪啪。
有很多很多人,一团黑压压的人影冲了进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姜元坐在客厅沙发上,蹙起眉头看一眼玄关方向,盯着门铃面板瞅了一会儿,随后看向电视里的时间。
六点四十。
按理来说,具婶早该到了,往常就算晚了点,也都是至少提前一两分钟到达,可这会儿都已经超出十分钟了。
并且,给对方打去电话也没人接通,姜元心里莫名就浮起一阵不安。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想了想,他便准备给中介公司打去电话,虽说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影响对方的工作,但也没办法了,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等着。
然而在这个时候,电视中的早间新闻却插播了一条报道。
节目画面突然切花,背景音乐骤停,白色字幕上打出“速报”二字,转瞬就切到了场外记者画面。
镜头晃得很厉害,能听见十分明显的警笛声和呼喊声,寒风呼啸,背景是一栋冒着浓浓黑烟的大楼,消防车的水柱正在拼命往上喷。
女记者站在警戒线外,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举起写有“MBC”字样的话筒,朝着镜头说道:
“是,我现在就在首尔龙山区汉江洞四号街的再开发现场。”
“我身后的这栋楼,从昨天凌晨开始,就有四十余名动迁户占领了南一楼商住建筑,进行抗议示威。”
“现在火势已经被扑灭,消防员们仍在进行抢救工作。”
“警方于今早五点左右,动用了大型起重机,将特攻部队投入楼顶,在非法搭建的铁质岗楼中,动迁户向警方持续投掷燃烧瓶和石块,过程中引发了火灾。”
“以上是警方给出的说法。”
“目前已经确认的死亡人员为动迁户五人,特攻队员一人,附近的无辜居民一人,共七人,受伤人员目前统计有三十余人......”
“......”
“...现在周边已经被警方控制,早高峰交通出现部分混乱。”
“MBC新闻现场报道。”
画面随后又切回到演播室,电视中的新闻主播沉默了大致两三秒。
“以上是首尔龙山再开发现场火灾的消息,确认到新的内容之后,我们将继续播送速报。”
“现在我们来看有目击者提供的现场拍摄画面......”
姜元眉头紧皱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报道,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浓烈。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这时忽然响起。
他低头一看。
是中介公司打来的电话。
......
......
龙山惨案是半岛现代城市开发史最具标志性的暴力拆迁事件,同样是2009年半岛十大新闻之一。
其本质是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半岛政府“开发至上”的模式下,国会政府、资本财阀与底层国民之间的矛盾爆发。
是由于2008年金融海啸的突然袭来,加剧了国会、资本、警方、民众四层结构的不对等关系造成的。
这场火灾最终酿成七人死亡,数十人受伤,也成为了半岛城市开发政策的转折点,影响持续了十余年。
一直到2018年文兵长时期,才对此次事件有了确切的回应。
当然,在当下,李名博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就下达指示,表明要彻底调查真相。
可到了下午,秘书室长郑正吉却在案头旁低声道:
“卡卡,文学界的那群人似乎又不安分了,要不要......”
李名博面色平静地喝了口热茶,头也没抬:“我们又不是军政府,你还能管得住他们说什么?”
郑正吉一听,心领神会,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位《熔炉》作家的发言倒是有些激进。”
“哦?”李名博饶有兴致地抬起头看他,“他说了什么?”
郑正吉微微弯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在Daum文学馆上连载了一章新的内容......”
“是一首诗。”
“诗?”
事实上,自龙山惨案的新闻报道出来后,当天就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事件,在文学界更引起了强烈震荡。
于这种时刻,文人的笔向来是为无数底层国民发声的武器。
在过往,从即时的时局宣言、诗歌创作,到事后的文学作品或影视转化,这些种种都构成了半岛当代史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页。
譬如后来金成熙、姜草等漫画家就集体创作推出了漫画集《我住过的龙山》。
还有纪录片《两扇门》、电影《少数意见》,都是受龙山惨案影响做出的回应。
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文学界众多诗人、作家也是纷纷下场,发表自己的观点,再通过评论家们的嘴、媒体论坛的渠道,痛斥批判警方的暴行。
没错,不是国会政府,也不是资本财阀。
是警方。
而在龙山惨案发生过后的这天下午,网民们意外发现,Daum文学馆上已经完结的《熔炉》小说,居然意外地更新了。
难不成那位新晋的李箱文学奖大奖得主,这是打算写《熔炉》后传?
带着这样的好奇,人们纷纷点击进去,一时间差点把网站挤爆了。
Daum文学馆的运营组也被吓了一跳,网站点击量和评论量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拉升,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一研究,才得知只是那位太阳作家更新了已经完结的作品。
他们起初也以为是《熔炉》连载了新的篇幅,却是没料到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太阳作家竟然写诗了?
“今天,连阳光都冻结了,寒风呼啸着。”
“他们登上通往天空的岗楼,高喊着这里有人。”
“熊熊燃烧之时,为什么那呐喊声,在我耳中听着却像这里有爱。”
“我不经意感慨。”
“那不就是光州吗?”
说起来,彼时半岛文坛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即诗歌的地位在国内要高于普通的文学小说。
为什么?
是因为在数百年历史中,诗歌先后当过士大夫的身份徽章、日据时期的母语堡垒、独裁时期的文字武器,以及时下学术界的地位基底。
瞧瞧学术界的那些老牌教授,基本都有着一层诗人身份。
哪怕在这个时期,文学小说从商业性上已经完全超过了诗歌,可此前积累下来的,依旧是小说作品永远追不上的地位。
就说最简单的文学杂志封面,诗人的名字永远排版会比作家们大。
道德光环尽管在褪色,但这时候还没有彻底裂开。
而姜元在Daum文学馆上发表的这首诗,实际上来自于诗人李秀湖后来所作的诗集《人就是爱》,名字叫做《这里有爱》。
这是诗集中最核心的一首,被《首尔新闻》称之为“为龙山而作的镇魂曲”。
至于最后一句,则是改自韩江口中,是其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在访谈中多次被问及龙山惨案时,回忆后做出的答复。
嗯,姜元已经对第三部作品要写什么有想法了。
他要写光州。
他打算写光州事件。
上一篇:人在华娱,系统说在诸天
下一篇:在自由美利坚冒充气功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