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文豪2008 第75节
姜元想了想,坦诚的口吻中又加了一点点小心思:
“其实最开始,我只是为了能赚点钱,思来想去,便想着尝试看看在网上写点东西,能够有收益就很满足了。”
“因为我的家庭条件并不好,家里当初为了供我上学,还背负着不少外债,所以我当时对金钱还是比较渴望的。”
说到这,姜元赧然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
“至于这个案子,实际上,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都知晓,我本身就在光州生活,也参与过相关的人权组织活动。”
“所以认真来说,并非是我接触到它,而是它就发生在了我所生活的环境下。”
“最早的时候,还是因为我曾看到过新闻中有一张很小的照片......”
第62章 社会派最好的归宿是消失
“在法庭上,一个听障孩子举着手里的纸条,对着人们拼命比划。”
“而旁边的手语翻译却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那孩子的嘴巴张着,可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新闻里也没有任何信息。”
“于是我就想,得有人把这个声音写出来。”
姜元顿了顿,看着坐在对面的林世珍说道:
“这个案件的相关信息,在光州本地并不难得知,只要有心,总能翻到真相。”
“我并没有去实地暗访过,因为他们已经被伤害过一次,我不能为了写一部作品,为了赚点钱,就再把他们拉回到地狱里问一遍,问他们都经历了什么......所以书中所有细节都是从侧面拼凑的,尽可能还原,也尽量不去打扰。”
林世珍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到可怕的作家,缓了缓道:
“所以你没有使用任何真实信息地名,而是选择虚构了一个名叫雾津的城市。”
“当然,这就涉及到了这本书最核心的文学处理,有很多人好奇,为什么你会如此设计,一个从头到尾都笼罩在雾里的故事?”
姜元听了,肯定道:“雾是我从一开始就定下来的意象。”
“我们试着想一下,一座城市被大雾笼罩,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喊破喉咙同样传不出去。”
“学校在城郊一角,周围是更浓的雾,孩子们出不去,外人进不来,这并非只是小说故事核心,也是整个社会的缩影。”
“那些施暴者、包庇者,他们都是雾的一部分,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站在那里,雾就永远散不去。”
对于《熔炉》这部作品,林世珍反复读过数次,随着姜元这么形容,脑子里便逐渐浮现出相应的画面。
如此说着,姜元又看了一眼桌上打印出来的章节节选。
“我隐去真实信息,也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这其实并非只是在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
“雾津可以是光州,也可以是首尔,更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而看过这本书的人,都能在里面看到自己身边的影子。”
“就算只谈这类事件,整个半岛又有多少这样的福利机构?又有多少听不见、说不出的受害者?”
“林世珍次长,你知道在今年公布的实态调查报告中,被纳入特殊教育体系里的具体人数有多少吗?”
林世珍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下意识就摇摇头。
姜元说道:“106618。”
“而且,这个数字不包括已经离开学校的那些人。”
林世珍一窒,深深吸了口气,又问:“那么、主人公姜仁浩呢?”
“很多读者对结局觉得很意外,也很失望,因为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最后抛弃了那些孩子,离开了雾津。”
“为什么你要这么写,为什么不把他写成一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正义斗士?”
姜元听了无奈笑笑:“因为在现实中,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无所畏惧的英雄啊。”
“姜仁浩是什么人?他是一个欠了债刚回到雾津,靠妻子托关系才成为美术老师的一个普通人。”
“他有妻子,有女儿,要养家,要生活,他到雾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是为了讨口饭吃。”
“看到那些孩子,他会产生反抗的情绪,因为他有良知,但他也会害怕,也会犹豫不决,他会想如果丢了工作,家里该怎么办。”
“可文学故事中,总会有无私的角色。”林世珍这时又道。
姜元摊摊手:“是,但我不想写这样的圣人。”
“也许这么写,读者会觉得很感人,甚至大哭一场,感到心满意足,可合上书后,他们就会忘了。”
“因为现实不可能如此,或者说很难如此,人是会妥协的,是会感到累的,这也不是背叛,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极限,就只能到这。”
“我不想让读者看完后只觉得、正义迟早会到来,我希望他们自然而然思考,为什么会这样,能不能稍微做点什么。”
“如果大家看了之后只有感动、满足,那《熔炉》就失败了,因为真正的伤痛是不会因为一个结局,就能轻易愈合的。”
“何况,故事始终是故事,现实才更重要,在我看来,全应燮老师才是真正的斗士,如果读者因为对姜仁浩的失望,从而关注到他,那我认为这就是值得的,”
听到他讲到案件的原型人物,林世珍便顺理成章发问:
“聊到文学和现实的边界,有一个议题很多人想知道,那就是这本书里的情节,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虚构的呢?”
面对林世珍期待的眼神,姜元沉吟一阵,道:
“核心事件框架肯定是真实的,这点毋庸置疑,学校的家族垄断和权利,长期的加害与虐待,包括包庇者和案件过程,都有判决书和新闻报道支撑。”
“至于具体的细节,自然是有艺术加工成分在,比如主人公姜仁浩,就是融合了揭发案件的全应燮老师,以及人权中心工作人员的影子,也包括我本身理念的一些影射。”
“我也希望,大家不要过度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受到伤害的孩子身上,这有些本末颠倒,那些施暴者、加害者才应该成为关注重点。”
林世珍认可这观点,颔首后紧接着说:“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尖锐,有很多人认为,《熔炉》把这件地方旧案翻出来,放大了城市的负面形象。”
“他们认为这是在抹黑光州,甚至于是在消费受害者的伤痛,以博取名声,你怎么看?”
来了。
姜元暗暗吸口气,端正身子,先是反问一句:
“在回应之前我有个疑惑,如果一个城市的形象,要靠捂住受害者嘴巴、埋掉罪行才能维持,那么这个形象本身,究竟有什么意义?”
“......”
不等林世珍反应,他又接着说:
“如果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成了污点,那凭什么因为它不好看,就说它不存在?甚至把谈论的人、写出来的人归类为抹黑者?”
“至于消费受害者,我倒是想问问发出这样评论的人,当案件判罚结束的时候,他们在哪?当那些孩子们无声哭喊的时候,他们在哪?”
“当施暴者重新回到学校时,甚至当我在写这部作品的时候,他们又在哪?现在舆论突破封锁,他们知晓了,就只会评判一句消费?”
他看着林世珍,眼神坚定:
“好,如果这是消费,那么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消费,至少有人愿意看见这些被隐埋下来的黑暗。”
林世珍安静几秒,细细观摩着这张过分年轻的俊朗面孔,观摩着那双笃定而刚强的眼睛,心里微微一颤,满是钦佩和赞叹。
“...还有一种声音,认为如今国内经济不好,大家都在为生活忧愁,突然把这么沉重的话题,搬到公众面前,会不会加剧阶级对立,让大家感到更绝望?”
“绝望?”
姜元摇了摇头:“绝望从来不是作家写出来的,是本来就存在的。”
“不写,不说,不谈论,不代表绝望不存在,不出现,只是大多数人希望它消失罢了。”
“我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大家感到绝望,是想要让国民们知道,还有许多人在更绝望的处境中挣扎,渴望得到救赎。”
如此说着,他笑着叹了口气:
“我也看到了很多评论,说他们想去了解一下残障人士的权益,说想去查一下自家附近的福利机构有没有问题,说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不会装作没看见...”
“所以我认为这不是加剧对立,是让千万国民们觉醒。”
林世珍默了默,看了一眼桌上的稿子,又问:“那么,你希望读者看完《熔炉》之后,能记住什么?”
对这些问题,姜元早有准备。
可当真正准备回答的时候,他却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希望大家能记住那些名字,记住书里书外的那些孩子,他们不止是受害者这么一个简单的符号,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也喜欢吃炒年糕,喜欢在操场上奔跑,喜欢画画,喜欢做和正常孩子们一样的事,他们应该被好好对待。”
“还有,不要轻易妥协,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无奈,但哪怕做不到反抗与战斗,也至少不要变成雾的一部分。”
“就像我在书中写的那样,我们一路奋战,从来不是为了去改变这个世界,而是为了不让这个世界改变我们,把我们、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话音在包间内沉沉落下,随行的跟拍记者这时也不自觉抿了抿唇,他看了一眼姜元脸上的肃穆,随后听到了林世珍的声音。
“你以后还会写这类社会派文学作品吗?”
“...我无法肯定。”姜元眼皮一垂,回答道,“不过,只要还有雾罩着,就一定会有人写,有我想表达的故事,我也会动笔。”
“可以聊聊、你对社会派的看法么,目前在主流文学界,似乎大家都很少提起相关话题。”
这句发问让姜元有些意外,并不在事先的准备之内。
但他还是开了口:
“我目前还没有资格去评判一个体系,不过关于国内文学界的主流看法,我想,可能是他们认为这些故事都太过不齿吧。”
“不齿?”
“没错,人都是渴望美好的,谁都希望生活花好月圆,像这类现实中的黑暗,自然需要被粉饰。”
姜元耸了耸肩,不以为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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