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写权谋剧，你写大明1566 第120节
过了好半晌，那老年徽商才转过头去望向郑泌昌，语气里头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抖：“郑中丞，何大人刚才说，每五座作坊，今年就要给朝廷贡缴十万匹丝绸？我们没有听错吧？是十万匹？”
郑泌昌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咬了咬牙，答道：“是十万匹。”
那姓王的中年商人当即就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可五座作坊，今年就算满打满算、日夜不停地织，从接手到年底最多也就半年的功夫，撑死了也只能织出一万三千匹丝绸。十万匹？那岂不是要倒赔进去八万七千匹？这账怎么算都不对头啊！”
这话一出，所有徽商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紧紧地盯住了郑泌昌，那目光里头有惊愕，有忿怒，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不甘。
观众看到这里，弹幕里头一片哗然，满屏的惊叹号和问号。
“我的天，这哪是卖作坊啊，这分明是找冤大头来接盘填坑！十倍的缺口，谁接谁死，这不明摆着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郑泌昌和何茂才是真敢开口啊，把人当傻子坑是吧？也难怪这些徽商一个个都不敢接话，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填都填不满！”
“合着沈一石扛了二十年的窟窿，到头来他们是想把这个锅甩给徽商，自己好抽身跑路，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吃人不吐骨头啊！”
“陈宇太懂资本和官场之间那点勾当了！官商勾结从来不是商家占便宜，是官府挖好了坑，笑眯眯地请商家往里跳，出了事还能把商人推出来当替罪羊顶锅，太真实了，太扎心了！”
何茂才看场面僵住了，又有些急了，连忙说道：“真要倒赔八万七千匹，那鬼都不上门了，我们还能坐在这里跟你们谈吗？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笔细账，得慢慢算，急不得。”
正说着呢，那随从太监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径直绕过众人，走到杨金水椅背后头，俯下身去，把声音压得极低，耳语般地说了句：“公公，宫里有差使来了。”
杨金水一听这话，“唰”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连椅子都微微晃了晃。
郑泌昌和何茂才瞬间就紧张起来了，两个人先是对视了一眼，又齐齐把目光转向杨金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那股不安的预感像冷风一样灌进了骨子里。
杨金水心里当然清楚，这“宫里的差使”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他见郑泌昌和何茂才两个人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反倒露出了一脸轻松的笑容，笑得云淡风轻，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我知道，是针工局那边在催要皇上今年万寿的衣料，催了好几回了。”
他转过头去，看向郑泌昌和何茂才，语气随意得很，“那我就得失陪了。二位大人跟他们慢慢谈，谈好了来告诉我一声就是了，不用等我。”
何茂才一听是催衣料的事，松了口气，立刻站起身来，笑着说：“当然，当然，公公回头还要签字呢，您忙您的。”
郑泌昌也跟着站了起来，可脸上的神色却比何茂才凝重得多了，眉宇之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色。他看着杨金水，话说得意味深长：“公公，这么多年下来了，织造局的账只怕一时半刻也算不清楚。公公交割了差使之后，要是能赶得过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这话又是一句弦外之音，话里有话，绵里藏针。杨金水当然听懂了，可他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笑着应道：“好，能赶过来我自然赶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朝在座的几个徽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过身去，大步朝门外走去。那随从太监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门外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头，郑泌昌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杨金水离去的方向，心头忽然一阵莫名的发慌，那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来由，却让人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何茂才还在那边转过身去，耐着性子安抚那几个徽商，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慢慢算、不急不急”，浑然没有察觉到，一张大网已经在他们头顶悄然收紧了，那网的边角笼罩了整座织坊，也笼罩了他们那条已经看得见尽头的末路。
观众们看着这两人浑然不觉的模样，弹幕里头飘满了“坐等翻车”的幸灾乐祸，同时也不乏对剧情设计的由衷赞叹。
“山雨欲来风满楼！杨金水这一走，郑泌昌估计也快反应过来了，就看他们最后这一下怎么挣扎了，垂死一搏！”
“前面铺垫了几十集的贪腐线，一路压着、藏着、绷着，终于要迎来高潮了！陈宇这布局能力真的太强了，每一条线都收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乱。”
述平老师看完这一段，忍不住由衷地感慨了一番：“这段戏，是典型的‘多线收束前的蓄力’，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处理。一边是淳安县那边海瑞压下了公文，按兵不动，静静等待变局发酵；一边是杭州城里郑泌昌和何茂才还在那儿垂死挣扎，拼命地博弈，想尽办法卖局求生；暗地里还有赵贞吉携旨入城这条暗线在悄无声息地往前推进。
三条线索齐头并进，同时推进，张力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加，越叠越紧，却丝毫不乱，脉络清清楚楚。
陈宇对多线叙事的驾驭能力，放在国产编剧里头，那绝对是顶尖水准，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程度。能把官场、民生、权谋这三条线拧成一股绳，还能做到每个人物都立得住、每段剧情都有深意，这不是一般的功夫。《大明王朝1566》能封神，实至名归，一点水分都没有。”
......
同是一省封疆的巡抚，赵贞吉往正堂当中一坐，气场分量便与郑泌昌全然不同。一来他是当朝有名的理学重臣，在清流党里根基极深，徐阶、高拱都与他交情深厚；二来他居官清正，治理地方政绩突出，当年才被嘉靖帝钦点为南直隶巡抚����那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富庶要职。
此次调任浙江，分明是临危接下重任，皇帝对他的期许之深，自然不必多说。
这会儿织造局官署的正厅之内，杨金水连同四名锦衣卫都对他十分恭敬，请他坐了正中的主位，杨金水只侧身坐了侧边的席位，正捧着圣上的谕旨慢慢研读。
“有赵大人主持浙江的事务，这下就稳妥了。”
杨金水读完上谕，当即笑着说了一句。
赵贞吉自然不会端架子，拱手说道：“眼下诸事纷乱繁杂，还得仰仗杨公公和各位同僚齐心协力，一同渡过难关。当务之急是立刻拘捕郑泌昌、何茂才，彻查沈一石的家产。”
杨金水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他：“上谕里都交代清楚了。咱家的意思，先稍等片刻，我派人把他们两个叫到这里来，再动手拿人。”
赵贞吉眉头微微皱起：“圣谕庄严郑重，要拿人就该到巡抚衙门宣明旨意，依正规流程拘捕。”
杨金水看了看他，又扫过四名锦衣卫，直白地说道：“都是自家同僚，我就直说了。人是肯定要拿的。但郑泌昌、何茂才这会儿正跟几位徽商议着接手沈一石织坊的事。咱家说把他俩叫到这里来，就是怕惊走了那些徽商。”
“沈一石的家产现在就要卖给徽商？”赵贞吉神色陡然一变，猛地站起身来，“上谕明明是命我来彻查沈一石的家产，怎么能这会儿就转卖给旁人！”
“这事是我没说透亮。赵大人先请坐下。”
杨金水请他重新坐好，慢慢解释道，“拘捕郑泌昌、何茂才，连同追缴赃款，这些都是板上钉钉跑不掉的事。可胡部堂前线急缺的军饷，还有朝廷今年要销往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这才是最紧要的要务。把沈一石的织坊转卖给徽商，正是为了这两件大事。若是能谈成，前线的军需和今年的西洋丝绸订单就都有了着落。赵大人，这也是你接任之后的第一要务。”
赵贞吉常年主政一方，当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这么大的事，竟由两个待罪的官员在自己到任之前就着手操办，分明是越了他的职权。
他盯着杨金水说道：“杨公公若是觉得这么做既能解决眼下的军需，又能完成朝廷的丝绸差事，我们可以商议着办。可这么要紧的大事，还该由郑泌昌、何茂才他们来办吗？”
“他们还能办成什么事？”杨金水笑了笑，“咱家的意思，只是别惊走了那几位徽商。”
“南直隶、浙江、安徽一带的丝绸商户多得是，惊走了这些商人，还能再找旁人！”
杨金水脸上的笑意更浓：“自然可以再找旁人，可今天来的这几位徽商，都是胡部堂的同乡。”
听到“胡部堂”三个字，赵贞吉骤然一愣。且不说他与胡宗宪的私人交情，单论官职品级，胡宗宪仍是浙直总督，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些徽商来得这么快，背后未必没有胡宗宪的意思，这事便不能再硬扛下去。他一时没了言语，在心里暗自掂量利弊。
杨金水又添了一句：“再者，这事之前我已经跟老祖宗请示过了。”
赵贞吉心中一惊，当即站起身来：“既然如此，自然只能这么办。请杨公公先派人把郑泌昌、何茂才叫过来，我们就在这里拿人。依照上谕，还要立刻派两路人马连夜赶往淳安、建德，把海瑞、王用汲调来，一同审理此案。至于那些徽商，是不是等我明天再跟他们签约定夺更好？”
杨金水笑了：“让郑泌昌、何茂才先跟他们把约签了，赵大人明天接手岂不是更好商谈？”
赵贞吉心中一沉，再也不敢小瞧这个常年在宫里当差的宦官。他略一思索，转头看向四名锦衣卫：“杨公公的意思，四位钦差觉得如何？”
锦衣卫的头领淡淡说道：“上谕是颁给赵大人的，赵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贞吉的语气顿时软了几分：“那就分头行事吧。”
直播间的观众看得兴致盎然，弹幕铺了一层又一层。
“赵贞吉从态度强硬到低头妥协，前后也就几句话的工夫，官场上的利弊权衡也太真实了。”
“杨金水是真的老奸巨猾，抬出胡宗宪、搬出吕芳，两步就把赵贞吉拿捏得服服帖帖。”
“让郑、何二人先签字背锅，赵贞吉后面再接手改条件，这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
“没一个人是省油的灯，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陈宇写官场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全是利益之间的拉扯，太写实了！”
织坊的厅堂之内，郑泌昌、何茂才把沈一石关在牢里的管事提了出来，让他站在堂前给几位徽商一笔一笔地算账目。几个商人都支着耳朵，神色谨慎，听得十分认真。
那管事掰着手指算道：“若是哪位东家买下五座织坊，今年虽说只能织出一万三千匹丝绸，可另外还有几笔进项。每五座织坊，其一能分到沈老板六万五千亩桑田的五分之一，也就是一万三千亩。这些都是一等一的好田，每亩市价五十石米，折成银子是五十两，一万三千亩就值白银六十五万两，能抵上等丝绸六万五千匹。一万三千匹加上六万五千匹，总共就是七万八千匹。”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除此之外，沈老板在杭州、苏州、南京、扬州一共开了一百零七家绸缎庄，全是闹市的好铺面，一间铺子按平价折算也值五千两银子，二十间铺面就能折成丝绸一万匹。这就有了八万八千匹。还有，沈老板借给淳安、建德两地一百船粮食，总共一百八十万石。五分之一就是三十六万石，能折成丝绸三万六千匹。算下来，哪位东家买下五座织坊，今年还能净赚丝绸两千匹。”
一番账目算得条理分明，几个徽商心里都有了数，脸上却不露分毫神色，仍旧低着头小声商量。
郑泌昌和何茂才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何茂才冲管事摆了摆手：“没你的事了。”又吩咐兵士：“押回牢里去。”
兵士押着管事退了下去，何茂才转向众商人：“各位现在心里都有数了吧！”
第138章 赵贞吉奉旨接浙局，郑何二人末路落囚笼（二）
几个徽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最上首的那位老年徽商。
老年徽商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开了口：“可还有一项，咱们还没算进去。要织出这十万匹丝绸，得用多少生丝？按眼下市面上的行情，少说也得二十万两银子。再加上刚才咱们算的那些账，真要接下这个摊子，我们还得往里倒贴十八万两银子。”
郑泌昌伸手一拦，把正要拍桌子发作的何茂才给按住了，望着眼前这几个商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正是我要跟各位挑明了说清楚的地方。按刚才那个算法，各位眼下瞧着是得亏损一些。可是诸位得往长远了看，这一回只要谁接下了沈一石留下的作坊，从今往后谁就是织造局在册的宫差，也就是替浙江官府办差的官差了。凡是愿意接手五座作坊的，你们各人原来名下的作坊，还可以再并进来五座，凑成十座。这十座作坊，从今往后一律免交朝廷的赋税。还有，今年要织的那十万匹丝绸所需的生丝，一律按照官价来收，官价就是市价的一半，由官府出面替你们去收购。这样一算，各位的亏损立马就折了一半，也就只剩下九万两了。”
他稍稍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引诱意味：“不光是今年，从今往后这十座作坊每年所需的生丝，全都照这个规矩，一律以官价向桑农收购。光是免税这一项，再加上半价收生丝这一项，两笔账加在一起，十座作坊往后每年能多挣出多少利银来，这笔账不用我替各位算，各位心里想必比我清楚。”
几个徽商听了他这番话，脑子里立刻飞快地拨起了算盘，开始盘算起长远的收益来。几个人又把脑袋凑到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密密地商议了一番。
过了片刻，还是那位老年徽商代表众人开了口：“请问二位大人，我们这些人每年十座作坊，需要向宫里缴纳多少丝绸？”
“这个是有定数的。”郑泌昌回答得很干脆，“每座作坊三千匹，十座作坊拢共算下来，每年只需向宫里上贡三万匹丝绸。”
众商人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神色都松动了不少，有几个已经露出了几分心动的意思。
可那位老年徽商依旧稳得住，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缓缓摇了摇头：“请二位大人见谅。沈一石的作坊，恕我们还是不敢接手。”
何茂才一下子就急了，蹭地往前一倾身子：“谈了大半天了，账也算得明明白白，你们到头来说不接手了？”
“刚才何大人不是也说了嘛，有许多商家都愿意接手，那我们这几个就退出去，不凑这个热闹了。”这话说得不软不硬的，反倒把何茂才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郑泌昌的脸色沉了沉，咬了咬牙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可胡部堂的面子，我们不能不给，也退不了。这样吧，每五座作坊，今年只要交八万匹丝绸。”
几个年纪轻一些的徽商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喜色。
可那位老年徽商的脸色反倒更沉了几分，狠狠瞪了那几个同伴一眼，又转过脸来看向郑泌昌：“郑大人，您一句话就减了十万匹丝绸。这个数目字要是宫里问起来，郑大人只怕担待不起吧。”
“这就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了！”一向脾气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郑泌昌，这时候也动了气，声音都硬了几分，“我是浙江巡抚，我说出去的话，担子自然由我来担。”
“那从明年开始算，每年上贡的丝绸，能不能再往下降一些？”那个中年徽商紧跟着又往前逼了一步，继续提着条件。
何茂才又要发火，郑泌昌再一次伸手把他拦住了，沉声说道：“可以。每五座作坊，每年再减一万匹。”
“那我们就认了！每人接手五座作坊！”中年徽商立刻大声应了下来，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
“好！”何茂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猛地站起了身，“现在郑大人和我就能跟你们签字画押，然后再拿到织造局去，让杨公公也签上字画上押！”
“还是再缓一缓，再缓一缓。”老年徽商却还是一副迟疑不决的样子，望了望另外四个人，又转头看向郑泌昌和何茂才，“二位大人，是不是容我们先回客栈再商量商量，明天再过来签约也不迟。”
“你拿我们当猴耍呢！”何茂才一掌狠狠拍在茶几上，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声色俱厉地吼道，“你们提的条件我们全都让了，利也给了，现在又说还要回去商量。偌大一个浙江，我们两个堂堂的朝廷命官，还天天陪着你们在这儿干耗着不成！”
郑泌昌也把语气硬了起来：“取笔墨纸砚来，现在就签。”
书吏立刻高声应了一句，捧着笔墨纸砚快步走到桌案前，一一摆放整齐。
何茂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几个商人：“请吧！”
几个徽商本来心里已经动了念头，可被他们两个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一逼，反倒又有些发起慌来。但事情已经逼到了这个份上，话也说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只好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桌案前，各自落了座。
“就按刚才说的那些条款，把约书起草出来！”郑泌昌吩咐书吏，说完这句话，跟何茂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这个烫手的烂摊子，总算是能甩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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