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写权谋剧，你写大明1566 第128节
房梁上吊着宫灯，屋角立着座灯，书案上也摆着灯，满屋子灯火通明。屋子确是那间屋子，陈设却全换了样，清一色的黄花梨家具，书案宽了不少，纸笔墨砚皆是上品，摆得齐齐整整。桌几上的茶具都换成了上等细瓷，还摆着花瓶、古玩，精致得不像官驿，倒似富户的宅邸。
海瑞站在屋子正中，上下扫了一眼，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驿丞陪在一旁，指着门边的黄花梨洗脸架笑道：“海老爷先洗把脸，稍后让他们伺候您老沐浴。看还缺什么，我再派人给您老送来。”
海瑞这才瞧见，洗脸架上摆着只白云铜面盆，盛着清水，一块雪白的淞江棉布脸帕一半浸在水中，一半搭在盆沿。他脸色更差了，缓缓看向驿丞。
王用汲站在一旁暗笑����他心里明白，这驿丞马上就要碰钉子了。
“点这么多灯做什么！”海瑞果然开口便不留情面，“还有这些花瓶摆件！我们是来办公事的。桌上留一盏灯，其余没用的东西全搬出去。”
驿丞顿时僵在原地：“海老爷，您老和王老爷虽还在知县任上，这回却是奉旨办差。我们都是按规制接待的。”
“什么规制？《大明会典》上有这等规制吗？”海瑞一句话顶了回去。
驿丞答不上话，只好看向王用汲求救。
王用汲笑着打圆场：“恭敬不如从命。你们就按海老爷的意思办吧。”
驿丞连忙朝外喊道：“取灯叉来，把房梁上的灯还有座灯都熄了。把花瓶古玩都搬出去。”
立刻进来两个驿卒，一个举着长竿叉去卸吊灯，一个收拾屋内陈设。
“先擦把脸吧。让他们收拾着，去我房里坐坐。”王用汲拉了拉海瑞。
“不擦了。”海瑞说着便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驿丞道：“一百两一匹的淞江棉布拿来做脸帕，你们也太铺张了。换掉，我只用麻布的。”
两人走到王用汲的客房门口，一推开门，海瑞又停住了脚步，满脸抗拒����这间房的规格陈设，和他那间分毫不差。
“罢了。我还是到院外站会儿吧。”海瑞转身便走。
王用汲一把拉住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不愿过舒坦日子，还不许旁人舒服些？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好大人情。”海瑞神色肃然：“润莲，你知道这等规格一人一天要耗费多少银子吗？”
“连饭食算在内，每日二十两。”王用汲收了笑意，语气也沉了下来。
“明知如此你还住？”
王用汲压低了声音：“因为这是赵中丞和织造局亲自安排的。”
赵贞吉是浙江巡抚，也是本案主审，安排陪审官的食宿本属常理，可王用汲特意加重“织造局”三个字，其中便大有深意了。
海瑞立时警觉起来：“上谕下来都五天了，我们到了不立刻召集办案，反倒在接待规格上做起文章来了。”
“其实赵中丞已经来过了，等了你一个时辰，方才走的。”
“是吗？”海瑞立刻转过身：“那我们这就去见他。”
“都什么时辰了？”王用汲拉住他：“赵中丞说了，明早卯时在巡抚衙门会面。”说着关上门，把海瑞按到椅子上：“来，坐下说。”
海瑞坐下，王用汲也拖过椅子坐在对面：“先不说规格的事。刚峰兄，你接到上谕是什么时候？”
“一天前的清晨。”
“建德离淳安近，我接到上谕是两天前的傍晚。按省里的安排，白日忙着交接县衙的事务，这两晚可是夜夜没合眼，睡不着。”
海瑞笑了笑：“是啊。这么大的案子，被审的睡不着，审案的自然也睡不着。”
“你倒睡得安稳。”王用汲叹了口气：“你就没想想，这个案子的主审官为何是赵中丞，两个陪审官为何是你我这两个新调任的知县？”
海瑞望着他：“倒也想过些缘由。”
王用汲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赵中丞是徐阁老的门生，你我是高大人和张大人举荐的人。真要论派系，我们三个全是裕王爷这边的人！”
海瑞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么大的案子，皇上为何会同意全用裕王爷的人来查？用意只有一个。”王用汲说到这里顿住了。
“继续说。”
王用汲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笺纸上写下两个大字，走回来递到海瑞眼前。
海瑞凝目看去，纸上是力透纸背的两个字：**倒严**。
海瑞点了点头。王用汲立刻揭开灯笼罩，将纸点燃，烧到尽头时放进茶碗里，这才重新坐下，紧紧盯着海瑞。
海瑞也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我又想，既然皇上都有这个心思了，直接下一道旨意便是，为何还要费这么大的周折，从浙江入手？”王用汲语气沉重：“原因只有两个：一是这一党势力太大，在朝中动他们立刻便会牵动两京一十三省；二是皇上另有顾忌，还没下最后扳倒他们的决心。刚峰兄，这样的事交到浙江，交到我们手里，你我肩上担的是天大的干系，脚下踩的却是薄冰啊。”
海瑞显然认同他的判断，神色也郑重起来：“那这个担子你打算怎么担？”
“一句话，小事不糊涂，大事要装糊涂。”
海瑞眼中立时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什么叫小事不糊涂，大事要装糊涂？”
王用汲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人这二十年做的事，有多少牵涉到宫里，牵涉到皇上，朝中那么多大臣都清楚，可何曾有人说过半句？何况还有许多只有天知道的内情！从浙江入手就是为了投鼠忌器。牵涉到‘鼠’，我们可以严查；牵涉到‘器’，我们便一个字也不能问，更不能查。”
第146章 赠剑寄意埋退志，馆驿夜议起锋芒（二）
海瑞看向王用汲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头一回发觉，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厚道、从不与人争执的老友，肚子里竟藏着这么深的思谋和计较。一时间，他心头百感交杂，说不上是打心底里生出佩服，还是蓦地感到一丝说不清的隔膜，那目光里满是说不出的复杂。
王用汲迎着他的眼神，自然看得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别拿这种眼神瞧我。我们不往这上头想，郑泌昌、何茂才那两个老官油子，就会比我们想得明白百倍。为了给自己脱罪，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什么话不敢往外扯？一准儿会把事情往宫里扯，往皇上身上扯。这一扯，案子就算审到明年，也一个字都审不下去。到那时候，你和我，还有赵大人这一关，反倒比郑泌昌、何茂才还要难熬！”
海瑞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赵中丞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心思？”
王用汲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他来的路上倒是没有明说，但我可以断定，他心里也是这样盘算的。”
“你怎么就能断定？”
王用汲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布置得奢华富丽的客房，从紫檀雕花的屏风，到案上那只成窑的茶盏，再到脚下铺着的织金地毯，一样一样看过去，才沉声道：“现在咱们可以来说说这趟的规格了。你和我，不过都是七品的芝麻官，织造局是什么地方？那是给宫里当差的天家衙门。他们为什么要亲自出面，给我们安排这么高的规格？住这样的屋子，受这样的款待，难道你还不明白里头的文章？”
“织造局已经插手这个案子了？”海瑞的眉头骤然拧紧，脸色沉了下去。
“岂止是插手。”王用汲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可你猜怎么着？织造局早就抢在我们前头，把沈一石的家产转手卖给了别的商人。我们连一根针都还没碰着，人家已经把买卖做完了。”
“他们敢！”海瑞“腾”地站起身来，两眼瞬间迸出刀锋一样锐利的光芒，声音都气得发了颤。
“别动气，先别动气。”王用汲慌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嗓子示意他小声些，跟着也站了起来，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像是耳语，“你知不知道，收买沈一石家产的那几个商人，他们的约书是跟谁签的？”
“谁？”
“赵中丞！”
海瑞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更叫人不敢相信的。”王用汲的声音又往下沉了几分，低得几乎要贴到海瑞耳边才能听清，“那几个接手沈一石家产的商人，全都是胡部堂的亲谊。不是侄子，就是外甥，再不然就是姻亲故旧。”
海瑞两眼空茫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子纹丝不动，竟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
王用汲见他这副丢了魂的模样，本想开口劝慰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也不做声。
海瑞的耳边，渐渐响起了高翰文临走时背诵织造局账目的声音。那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般，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十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
“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以两省税银购买上等丝绸五万匹、中等丝绸十万匹，以及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万匹，一并解送BJ……”
他忽然动了，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嘴里低声将那些账目数字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礼监转上谕，该年应天浙江所产丝绸应贸与西洋诸商，上年所存十二万匹丝绸悉数封存，待今年新产丝绸凑足五十万匹，所货白银着押解户部以补亏空……”
王用汲彻底懵了，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这些都是内廷的密账，寻常官员连边都摸不着，海瑞竟然记得分毫不差，连一个数字都没有错漏！
海瑞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光呢？那是将军在战场上听见了战鼓声，便一心想着要破阵冲锋的光芒；那是明知山上有猛虎蟠踞，偏要向虎山而行的决绝光芒。
“刚峰兄……”王用汲被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给慑住了，竟不由自主地怯怯唤了一声。
“不必再说了！”海瑞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圣谕煌煌，明明白白地示下，要抄没沈一石的家产，追缴郑泌昌、何茂才以下所有罪员贪墨的赃款，尽数交归国库。可现在织造局却把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了别的商人，而且还偏偏卖给了胡部堂的亲谊！要是照这样下去，抄沈一石的家就等于白抄，追缴赃款也等于白追。国库照样是空的，贪墨的银子照样堂而皇之地进了私囊。润莲，这件事我非查不可！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
王用汲急得直跺脚：“这可是赵中丞签的约！你找谁查去？你能查到谁头上去？”
“这些商人是谁叫来的？”
“听说是郑泌昌、何茂才两个人叫来的……”
“那就连夜提审郑泌昌、何茂才！”海瑞毫不犹豫。
“这不妥！”王用汲连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焦灼，“赵中丞才是主审官，你和我不过是陪审官。案子还没有开审，哪有陪审官抢在主审官前头，去查主审官的道理！”
“我查的从来就不是赵中丞。”海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查的是沈一石的家产，查的是这笔家产背后藏着的贪墨！你只管告诉我，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你也不能去。”
“那好。”海瑞把手一挥，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你还住你这间房，我就住我那间房。你怎么干我不管，我怎么干你也别管！”说完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王用汲一个人愣在原地，愁眉紧紧锁在一起，半天没有动。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海瑞那性子他太清楚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这件事情干系实在太大了，一个弄不好，别说前程，连脑袋都未必保得住。他觉得还是该去向赵贞吉禀报一声，这样才稳妥些。
正如海瑞说的那样，大案当前，被审的人睡不着觉，审案的人也一样睡不着。尤其是赵贞吉，身上兼着巡抚和主审两副担子，一到任就被织造局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正对着一堆堆积如山的案卷苦苦思索对策，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一听底下人禀报说王用汲求见，立刻就叫人把他请了进来。
王用汲措辞十分谨慎，也不多说什么，只三言两语把海瑞要连夜提审人犯的事简略说了，然后静静坐在一旁，等着赵贞吉发话阻止。
赵贞吉坐在案卷堆的后面，只露出一个没有戴官帽的头顶，大半张脸都被案上的卷宗挡住了。他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惊诧，也没有半分焦急的意思。
“他是陪审官，按规矩有权去提审罪犯。”半晌，他竟慢悠悠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用汲顿时一怔，连忙又开口：“中丞大人，这是朝廷的钦案，非同小可。卑职以为，似乎还是应该由中丞来定了章程，我们做属下的再去陪审。否则的话，卑职实在担心会打乱了中丞的部署，海知县自己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圣旨你们都已经看过了，那就是部署。”赵贞吉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无波，“只要照着旨意去审，就没有什么责任不责任的。”
王用汲站起身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中丞，旨意上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可现在这批家产已经卖给了别的商人。中丞叫我们怎么照着旨意审？万一牵涉到了织造局，又该怎么办？”
赵贞吉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王用汲，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你素来是个老成稳重的人。你说的这些话，句句都没有错。可是海知县去提审犯人，同样也没有错。这样吧，你要是担心牵涉到织造局，不妨去告诉杨公公一声。让他去旁听嘛，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用汲是何等通透的人，瞬间就品出了这话里的味道����赵贞吉哪里是要拦着海瑞，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借着海瑞那个烈火般的性子，让他去捅这个马蜂窝，自己好坐在后面安安稳稳地看戏，坐观成败。想到这里，王用汲的神色也正了起来：“中丞若是觉得应该这样办，那也应该是中丞派人去通告杨公公才对。卑职人微言轻，不好传这个话。”
上一篇：华娱：我的女友刘天仙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