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写权谋剧，你写大明1566 第145节
海瑞的目光扫过两人，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因为在他们前头，还有比他们更能挥霍无度的人！大明朝开国至今，亲王郡王、皇室宗亲遍布天下。按规制，一个亲王每年就要供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缎四十匹，��丝三百匹，绢五百匹，纱罗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又是一千匹。其余各项开支，更是繁不胜举。你们算没算过，一个亲王耗费国帑就如此之巨，大明朝那么多皇室宗亲，耗费的国帑又是多少！”
“至于皇室宗亲、宫中宦官、各级官吏所兼并的田庄，占了天下的一半，却都不纳赋税；小民百姓能耕的田地不到天下一半，却要承担天下的赋税！这些更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闭口不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就拿浙江来说，每年存留粮米只有六十二万九千石，可供给皇室宗亲和府衙的禄米，就要一百二十三万石。以两年的存留之粮，还不够供皇室府衙一年的禄米！而北边俺答年年侵犯，东南倭寇年年肆虐，危及天下，将士的军饷粮草，却要东挪西凑！”
海瑞望着谭纶，目光坦荡而锋利：“这些事情，如果只参劾严嵩、参劾严世蕃，就能交代得过去吗？像谭大人刚才所说，历来参劾严党的，都因为牵涉到皇室反而惹祸上身。我看正好相反����就是因为他们只敢参严，不敢直说天下的大弊，才让严党能够藏身在大弊的后头，肆意贪墨而屹立不倒！”
“天下的大弊不革除，就算倒了一个严党，还会再冒出一个严党来！”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炸响在屋子里。
海瑞的声音沉稳而坚决：“严党要参，皇上要谏，致君父为尧舜，免百姓之饥寒。孟子云：‘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这样的道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不敢向皇上进言？”
“谭大人刚才说我偏激，这就是我的偏激。”海瑞拱了拱手，“请谭大人把我的话转禀赵中丞，也可以转禀裕王，和徐阁老、高大人、张大人。倘若因此获罪，是我海瑞一人之罪，与你们都毫无干系。我海瑞，无党！”
最后五个字，声音不高，却重得像千钧巨石。
谭纶愣在了原地，王用汲也愣在了原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谭纶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海瑞，眼里满是敬佩：“既然这样，我不多说了。只说一句话����还是那句话，我谭纶举荐了你海瑞，终生不悔！”
说罢，他径直向门外走去，脚步沉重却坚定。
王用汲还站在原地，望着海瑞，半晌才苦笑了一声，摇着头叹道：“刚峰兄呀刚峰兄，你这样一来，弄得我也要去找人托孤了。”说着，也慢慢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海瑞一个人。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外院落的上空。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斗，沉沉地缀在墨色的天幕上面。星光落在海瑞清瘦的脸上，映出几分孤绝，几分笃定。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株扎在石缝里的青松，任风吹雨打，不肯弯折分毫。
直播间的弹幕早已铺天盖地：
“直接看哭了！‘我海瑞无党’，五个字，把孤臣的风骨说尽了！”
“以前只知道海瑞是清官，今天才明白他的格局有多可怕。他反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吃人的制度啊！”
“这段台词封神！从严党挖到皇室，从贪腐挖到制度，陈宇是真的敢写，也是真的有深度！”
“谭纶说的是政治现实，海瑞说的是人间正道。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立场和选择的不同。”
“越看越觉得，海瑞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他什么都懂，什么账都算得清楚，可他还是选择站在百姓这一边。”
第164章 刚峰直言论国弊，司礼监惊动严阁老（二）
著名史学家孟昭明先生特意写了一篇文章，来评说这一段情节：
“海瑞夜审谭纶这场戏，可以说是《大明王朝1566》全剧思想格局最高的一处。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古装反腐剧，翻来覆去都跳不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那个老套子，好像一个王朝千疮百孔，根子全在几个奸臣身上，只要把奸党扫除干净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可陈宇偏偏没有被这种框框困住。
他借着海瑞的嘴，一刀子捅到了封建王朝最要命的地方：宗室人口无休止地膨胀，田地一天天往少数人手里集中，赋税负担严重失衡，皇权大得没边又不受任何约束。‘天下大弊不革，倒了一个严党还有一个严党’，这么一句话，早早就把普通忠奸戏甩在了身后，直接摸到了王朝循环崩塌那个规律的门坎上。
更可贵的是，他没有把海瑞写成一个油盐不进、只会高悬道德招牌的刻板人物。戏里的海瑞，懂权术，懂人心，也懂官场那些只做不说的潜规则，可他到头来还是铁了心站在公道和百姓这一边。‘无党’这两个字，既是他给自己划定的位置，也是他骨头里的底气����他不靠在任何一个派系身上，他靠的只有天理和人心。
能把一个古人写得脊梁骨又硬，脑子里又有思想，双脚踩在泥地里，又能看得穿时代困局，这样扎扎实实的笔头功夫，放在国产历史剧里头，真就是独一份的存在。”
天边尽头，启明星孤零零地悬着，亮了一夜，已经有些疲倦了。东面那片天，慢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谁在天际边拉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司礼监值房外头，当值太监领着一排小太监，手里都提着灯笼，分作两列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出，规规矩矩等着老祖宗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两盏灯笼在前边引着，一顶小轿顺着甬道匆匆拐进了院子。
“给老祖宗请安！”所有太监齐刷刷弯下腰去。
轿子一落稳，还没等外头的人上来掀轿帘，吕芳自己就伸手一撩帘子，抬脚便跨了出来。
“压轿！快压轿！”当值的太监头子一瞅轿杆还翘着，慌得赶紧低声喊。
后面抬轿的两个太监手忙脚乱地把后轿杆往上举，前头的轿杆已经磕在地上了。吕芳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他仰起脸，往天上望了一眼。那颗启明星的光已经暗了下去，淡得只剩一个影。东边那片白，正一点一点往上漫，阔得真像鱼肚子翻出来的颜色。
“还点什么灯笼！”平日里见了谁都是满脸温厚的老祖宗，今天一开口，话里就带着一股说不清来由的火气，“难不成你们心里头盘算着，宫里的银子是花不完的？”
众人听他这么一喝，全愣了愣神。当值头子最先醒过味儿来，压着嗓子慌忙招呼：“灭灯！赶紧的，把灯笼全灭了！”
一时间只听见一片“噗噗”吹灯的声音，灯笼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天色正好卡在将明未明的那一瞬，四周都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青灰。吕芳杵在原地，又冷冰冰地甩出一句：“往后有你们端着碗要饭的日子！”说完撩起袍角，拔腿就往内院快步走。
一院子太监全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当值头子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急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嘴里低声劝着：“老祖宗您慢着些，天黑路滑，留神绊了脚。”
吕芳根本不搭理他，脚底下反倒又快了几分。
一脚踏进内院，四大秉笔太监早已经齐齐地站在值房门口等着了。值房里里外外，灯火还亮得晃眼。
跟在后头进来的当值头子心里正窝着一团火没处撒，一抬眼看见院里两个当值太监还傻站着，赶紧咬着牙朝他们低吼：“还愣着？赶紧把灯笼全灭了！”
四大秉笔被这阵势弄得一怔，两个内院太监也看得呆住了，一时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
吕芳猛地收住步子，今天他那个眼神阴得叫人心头发毛，直直盯向当值头子：“谁让你灭的灯？”
当值头子浑身一僵，慌张地抬起眼皮，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地里给我站着去！”吕芳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值房。
四大秉笔赶紧收了心神，快步跟了进去。
当值头子一肚子的火没处泄，转身冲着那两个内院太监低声骂道：“还不快滚出去！”骂完自己也缩着脖子退了出去。两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溜出了院门。
值房里头，大案上早把浙江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审案供词，一份一份按着顺序摊开铺好，用一方和田玉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灯笼光晃晃悠悠地照着纸面，吕芳的目光从最上头扫到最下头，又从左边一行一行掠到右边，快得像是在纸上刮过去一样。
四大秉笔早就把这些供词看过了，这时候谁都不敢出声，全提着心，等着他开口。
吕芳的视线慢慢从纸上抬起来，越过灯笼光，望向门外越来越亮的曙色。一只手慢慢地朝案边那只茶碗伸了过去。
黄锦眼尖手快，不等他摸着，赶紧双手捧起茶碗递了上去。吕芳手指刚触到茶碗边沿，手腕猛地一翻，那茶碗被他攥着，使足了劲儿朝着大案前头的青砖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处乱迸，茶水泼得满地都是。
四个人齐齐吓了一跳，肩膀都不由自主地往里缩了缩。
“浙江那帮人，究竟要干什么！”吕芳这一嗓子，把他压了许久的火全掀了出来，声音里全是遏不住的震怒，“严嵩和徐阶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这是要咱们五个人的脑袋呢。”首席秉笔陈洪立刻就接上了话，那语气里头带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杨金水那边已经把人都扣下了，尚衣监、巾帽局，还有咱们宫里头好些人，全都在查、全都在办了。他们还要往里头扯，往宫里扯，往主子万岁爷身上扯。大不了，就把这宫里头十来万口子全拉到菜市口砍了呗。”
“前面正在打仗，国库里又耗得干干净净，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偏捡这个时候这么往死里斗。”另一个秉笔也是一脸愤懑，“严阁老、小阁老他们就算有些事做得太不像样，这个节骨眼上，也还得指望他们的人在前头顶着。都已经把郑泌昌、何茂才拎出来开刀了，还要死揪着毁堤淹田不放，还要追那个什么井上十四郎。这样赶尽杀绝，把胡宗宪也搅和进去，浙江那边的仗，究竟还打不打了！”
“现在说气话已经晚了。”一通大火发完之后，吕芳反倒很快静了下来，脸沉得像一潭深水，“这样的供词，万万不能就这么递到主子跟前去。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表个态是不用花什么本钱的，可出主意不一样，日后是要担实实在在的干系的。刚刚还一个个义愤填膺的秉笔，这一下全都不吭声了。
只有黄锦性子厚道实在，抬起眼望着吕芳，恳恳切切地说：“干爹顾虑得是。这样的供词要是递到主子万岁爷面前，那就是硬逼着主子下决心，兴起大狱来。可眼下这个时候，主子怎么能下得了这样的决心？这么让主子为难，咱们这些人，真就全该死了。干爹，这个难处，咱们替他担起来吧。”
吕芳深深地望着黄锦，那眼神里头，有三分感激，剩下的七分，全是说不出口的伤感：“他们这些家大业大的人，到头来反倒不如你一个什么家底也没有的人明白事理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往上提了几分：“可咱们也不能五个人全卷进去。主子把司礼监交给了我，这个担子，就该由我来挑。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
四个秉笔同时抬起眼睛望着他。
“主子已经有二十一天没有修过手脚了。”吕芳开始一件一件地吩咐，“锦儿，今天上午你过去替主子把指甲都仔细修了，活做得越慢越细致越好，想法子给我腾出两个时辰来，千万别让主子在这个空当里传我。”
黄锦：“儿子这就去办。”
“先别急。”吕芳慢慢拿起案上那两份供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袖口里，“海瑞和王用汲审出来的这两份东西，我得先拿出去，给两个人看一看。等我回来以后，立刻发回浙江，明令赵贞吉重新审。陈公公。”
“干爹。”陈洪慌忙把腰往下躬了躬，“您老人家还是喊我儿子吧。”
吕芳看了他一眼，停了片刻才说：“也是。上阵父子兵，你是首席，平时当着人，我得给你留几分体面，今天就喊你洪儿吧。”
陈洪马上堆出一脸笑来：“儿子在。”
“给赵贞吉的廷寄，你这就去写。”吕芳的声调沉了下来，“问问他，把这样的供词往上面递，他究竟是安的什么心！写好了等我回来再看，回头把海瑞和王用汲那两份供词一块儿，八百里加急递回浙江，命赵贞吉叫海瑞和王用汲重新审。”
“儿子明白了。”陈洪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要是干爹还没回来，主子万岁爷就问起这件事，儿子们该怎么回话？”
吕芳拿眼望了望他：“这几份供词，也不能全都瞒着主子。主子要是真问起来，你们就把赵贞吉、谭纶他们审的那两份先递上去应付着。等那个时候，我这边的事也该办得差不多了，主子要是再往下追问什么，你们不好回答的，全往我身上推就是了。”
陈洪两眼盯着地面：“干爹放心，能拖得住，儿子们拼了命也要拖到干爹回来。”
吕芳又转过脸，看向另外两个秉笔：“传话下去，这里的事，但凡有一个字漏出去，立刻打死。”
那两个人吓得连忙躬身：“儿子们记住了！”
“快卯时了。”吕芳站起身，“立刻让酒醋面局给我找一坛嘉靖元年窖藏的花雕，放到我轿子里。我要出宫。”
观众弹幕一下子密密麻麻刷了起来：
“吕芳这是要去哪儿？揣着四十年的老花雕去见严嵩？这怕是要当面摊牌了吧。”
“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登内阁首辅的门，还是天不亮就去，这事儿小不了。”
“陈洪这只老狐狸，嘴上拱火，脚底下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算盘珠子拨得那叫一个精。”
“黄锦是真忠心，难怪吕芳最信他。这座宫城里头，真心实意的人跟凤毛麟角一样稀罕。”
“陈宇写宫里的政治，写得太细了，每个人肚子里那点心思、站队的分寸、算计的深浅，全藏在那么一句话一个眼神里，真是绝了。”
历史上都说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可局外人哪里知道，这份所谓的“把持”，全是起早贪黑、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头至少有三百天，严嵩必须在卯时就爬起来，辰时初刻便赶到西苑的内阁值房里候着，随时等着嘉靖传唤。朝堂上的大小国事，往往就在这么一个君、一个臣，一句试探、一声默许之间，便先意承旨地定了调子。多少弹劾严嵩的奏疏，多少愤慨激昂的谏言，翻来覆去骂得最多的，无非就是八个字：“阻断言路，否隔君臣。”说的，正是这种君臣之间不为外人所知的特殊运转方式。
因为严嵩要赶早朝，整个严府上下，便全都要跟着他一起摸黑爬起来，这早已成了严家铁打不动的规矩。
夏日卯时，正是府里那几百只公鸡扯着嗓子叫到第三遍的时候。此起彼伏的鸡鸣声里，八十岁的严嵩照常穿好了那身相雕蟒袍，由两个丫鬟左右搀着，从客厅里一步一步慢慢踱了出来。院子里那顶八抬大轿早就安顿好了，轿帘子从侧边撩开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严嵩被人搀着走到轿边，正打算弯腰上轿，当值的门房忽然从院门外一溜烟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阁老！吕公公来了！”
严嵩这时候耳朵已经有些背了，可这一句似乎还是听了个大概，微微一怔，偏过头问：“你说什么？哪个吕公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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