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写权谋剧，你写大明1566 第217节
嘉靖声音更柔了，也更冷了：“朕不追究你。你犯不着替旁人扛着。说出来便是。”
“奴才替谁扛着？”
黄锦声音不高，却字字硬朗，“奴才只知道，那海瑞早早遣散了家人，自备了一口棺材。今日奴才才回过神来，他这是要以死谏君！”
“你怎么知道他遣散家人？怎么知道他买棺材？怎么就不知道他今日死谏？！”陈洪陡然拔高声音，咆哮起来。
黄锦只当没听见，兀自望着嘉靖，硬梆梆回话：“主子定下的规矩，列祖列宗定下的制度����提刑司、镇抚司，统归司礼监首席秉笔管带。日有日报，月有月报，京官言行举止，司礼监皆有呈报。”
“那日呈报里，便写了海瑞送家眷出京、置办棺木的事。奴才愚钝，只当他是身染重病、预备后事，万没料到他是要做这等蠢事！”
“奴才失职，奴才罪该万死！只求主子珍重龙体，莫为这等狂直之人动气。今日龙驾乔迁，天下臣民都盼着这一刻啊……”他说着，额头“咚咚”往金砖地上磕，响得满精舍都听得见。
【观众弹幕】“黄锦这是拿命保海瑞啊！”
“陈洪真的是逮着机会就踩黄锦，太不是东西了”
“嘉靖这笑比发怒还吓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殿门洞开，连带着侧旁的格窗也敞着。黄锦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出殿外，落进满阶跪着的大臣耳朵里。众人本在惊惧惶恐之中，听了这话，心底反倒悄悄升起一丝暖意，也升起一点渺茫的希望����或许，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嘉靖听了，反倒两眼一翻，黑瞳仁翻上去，只剩眼白，声音尖利得像刮玻璃：“朕知道了……天下臣民等了多少年，就等着这么个人跳出来骂朕。接着，便要逼朕退位？上下一心，内外勾结，朕竟被你们蒙在鼓里！”
他猛地转向黄锦，厉声喝问：“吕芳走的时候，都跟你交代了什么？叫你跟外头哪些人勾连？背后主谋是谁？说出来，朕恕你无罪！”
黄锦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答不上话。“回话！回话！”陈洪在一旁厉声帮腔，狐假虎威。
一句句质问，像一道道雷，劈在殿外群臣头上。
起初的惊惧，慢慢变成了绝望。退无可退，反倒没了怕意。高拱第一个挺直腰板，站了起来。
紧跟着，李春芳、六部堂官，一个个都站起身。徐阶最后一个缓缓站起，老迈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数十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每个人都懂����事已至此，唯有同赴国难，共劝君王。
一轮目光流转，徐阶读懂了众人眼底的决绝。身为首辅，他不能让局面彻底崩裂。他双手拱在胸前，冲众人微微一揖，硬生生按捺住满朝的激动，转身提起袍裾，便要往殿内闯。
“启奏皇上！”
忽然，赵贞吉一声高呼，从徐阶身后大步上前，侧身一拦，挡住了徐阶的去路。满殿皆惊。所有目光“唰”地集中在赵贞吉身上。
徐阶也愣住了，深深望着自己的门生，满眼错愕。赵贞吉回头，冲恩师深深一揖。
随即转身，袍袖一摆，只身昂首迈入大殿，朗声通传：“臣，户部尚书赵贞吉，有本陈奏！”
【观众弹幕】“赵贞吉这是要自己扛啊？”“之前还觉得他八面玲珑，这会居然站出来了”“士大夫的风骨，一下子就出来了”
【专业点评】央影学院韩教授曾评：“陈宇写人物，最厉害的便是‘反转’。不是剧情反转，是人性的反转。你以为赵贞吉只是个官场油子、徐阶的应声虫，可到了君威震怒、满朝噤声的关口，他反倒站出来了。不是突然的人设崩塌，是平日里他懂变通、懂官场规则，可到了大是大非、要伤及师门、动摇朝局的时候，他骨子里的文人风骨就出来了。这种复杂的、立体的、有软肋也有风骨的人物，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才立得住、有分量。”
“好！好！”嘉靖目光从黄锦身上移开，投向殿门方向，反倒笑了，笑声阴冷，“总算有人，敢站出来认账了。陈洪。”
“奴才在！”陈洪高声应答。“叫他进来。”“��！”陈洪转身冲殿外喝，“赵贞吉，进殿！”
赵贞吉整了整官袍，大步迈入精舍，“扑通”跪倒，离地三尺，跪得端端正正。嘉靖死死盯着他：“‘四德亨利元’，内阁四人，朕就知道，少不了一个‘贞’字。赵贞吉，朕果然没看错你。说吧，把你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臣遵旨。”赵贞吉伏地叩首，再抬脸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慌乱，“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海瑞所上文书，赐予臣一观。”
嘉靖脸上本还带着点嘲弄的笑意，闻言瞬间沉下去，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贺表’？到了现在，你还说这是贺表？”
那目光，那声音，像冰刀似的，刮得人脸疼。赵贞吉只觉得心直往下沉，像坠进了无底深渊。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他横下心，不躲不闪，迎上嘉靖的目光，朗声奏道：“臣斗胆，再请陛下赐观海瑞奏疏。”嘉靖反倒愣了一下。
他见多了一吓就软的臣子，见多了磕头求饶的软骨头，这般硬气的，反倒少见。他眯着眼，打量赵贞吉半晌，冷冷道：“你是想说，海瑞写的这东西，你事先半点不知？”赵贞吉：“回陛下，臣确实不知。”
嘉靖转头看向陈洪，扯出一抹森然的笑，带着点寻味：“听见了？一个比一个干净。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再来跟朕斗法。赵贞吉，你岂不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赵贞吉俯首：“臣愚钝，不解圣意。请陛下明示。”
“好！朕就明示与你。”嘉靖声音一厉，“你是户部尚书，海瑞是哪个衙门的主事？”赵贞吉：“回陛下，海瑞，乃臣户部所辖主事。”
“海瑞这东西，是谁拿来的？”“回陛下，是臣亲自去他宅中取来的。”“谁叫你去取的？”赵贞吉一怔，语塞。
“哑了？”嘉靖冷笑，“不敢说出你背后的人了？”赵贞吉猛地抬头：“回陛下！是徐阁老，在殿外当着百官之面，命臣去催取贺表。”
“好一张利嘴，到了现在还敢说‘贺表’！”
嘉靖瞥向陈洪，嗤笑一声。陈洪立刻接话，尖着嗓子：“赵贞吉！是好汉是狗熊，敢作敢当！你手下一个小小主事，都知道备好棺材赴死，你这个堂官，反倒不如他？”
这话便是要拿人问罪的意思。只等嘉靖一点头，诏狱大狱，立刻便兴。殿外群臣，都屏住了呼吸。
赵贞吉倏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陈洪。陈洪也阴恻恻盯着他，毫不示弱。
嘉靖冷眼瞧着二人对视，怒意反倒慢慢压下去几分，倒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致：“赵贞吉，陈洪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赵贞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嘉靖，朗朗开口，掷地有声：“回陛下。臣非是被陈公公问住，臣是不屑于答陈公公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主子！”陈洪一蹦三尺高，“他敢骂奴才大逆不道！”“稍安勿躁。”嘉靖淡淡抬手止住陈洪，望着赵贞吉，“哦？你倒说说，他怎么大逆不道了？”
赵贞吉声如洪钟：“海瑞狂悖犯上，乃臣下属，臣失察之罪，与他同罪。可陈公公方才言，‘海瑞是英雄好汉’����此言大谬！”
“海瑞乃朝廷罪臣，何谈英雄好汉？陈公公口出此言，置朝廷法度、置圣上威严于何地？臣斗胆，请陛下命陈公公收回此言，正朝纲纪！”
一番话，不卑不亢，反将陈洪一军。黄锦本伏在地上，闻言猛地抬头，满眼赞赏地望向赵贞吉。
【观众弹幕】“漂亮！这反将一军太绝了！”“赵贞吉这嘴可以啊，有理有据，硬刚陈洪”“原来不是硬来，是玩逻辑，服了”
嘉靖瞥了黄锦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心里也觉得，他这才叫英雄好汉？”
说着他又转向陈洪，语调上扬：“陈洪，你倒有眼力。海瑞是英雄好汉，这赵贞吉，也是英雄好汉。你这话啊，没说错。非但没错，还说得极对！极对！”
他一连说了三个“极对”，语气听不出喜怒，反倒叫人心里发毛。赵贞吉眼中，才慢慢掠过一丝绝望。可他依旧挺直腰杆，跪得端正，不闪不避。嘉靖又望向他，语调幽幽：“你不知道吧。朕这辈子，最喜欢英雄好汉。管你是我的人，还是跟我作对的人，只要是有骨头的汉子，朕都喜欢。”
“所以，你的恩师、你的靠山、你的同党，是英雄是好汉，都站出来。朕，都喜欢！”这话一落，便是要把满朝文武，都打成朋党！
“臣不是英雄好汉，更非何人同党！”赵贞吉知道，此刻不止自己身家性命，连徐阶、连同满朝清流，都悬在自己这一句话上。他深吸一口气，朗朗开口，声音震得精舍四壁嗡嗡作响：“臣，嘉靖二十一年进士！天子门生！”
“若说恩师，陛下便是臣之恩师！二十四载宦海，从翰林院检点，到侍读、到巡抚、到户部尚书，直至两月前入阁，每一步，皆是陛下圣恩拔擢！”
“若说靠山，陛下，便是臣唯一之靠山！若说同党，臣，也只是陛下之臣党！”
“君不密则失臣，陛下适才所言，非君待臣之道！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一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在殿中久久回荡。
殿外阶上的群臣，听得热血沸腾。就连向来不大瞧得上赵贞吉的高拱，也不由得微微点头，眼中闪过几分赞许。
徐阶站在阶前，早已老泪纵横，身子晃了晃，高拱连忙伸手扶住。徐阶就着他的手，缓缓屈膝，带头跪了下去。
阶上群臣，紧跟着，黑压压跪了一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精舍深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赵贞吉这一番生死陈奏，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专业点评】述平老师曾评：“这段金殿抗争，是全剧最见编剧功力的段落之一。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就是君臣之间几句对话，便张力拉满。嘉靖的多疑与操控、陈洪的小人得志与仗势欺人、赵贞吉的临危不乱与反守为攻，还有满朝文武从惊惧到齐心的情绪转变，层层递进，丝丝入扣。
陈宇写朝堂戏，从来不是靠主角光环开挂取胜，是靠每个人物的立场、性格、算计，共同推出来的局面。真实，厚重，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戏。”
第244章 虎狼步摇锁铮骨，雪夜寒祠见丹心
嘉靖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那双夙来洞悉人心的眼，此刻竟泛着几分茫然无措的失神。
他视线慢慢挪回，扫过伏在地上的赵贞吉，又转向陈洪，声音飘得像没根：“陈洪。”“奴才在。”陈洪连忙躬身。“这个赵贞吉，一定要你收回那句话，还要朕收回那句话。你收是不收？”陈洪脖子一梗：“回主子，奴才绝不收回！”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赤白脸的激愤，“今日之事，我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前所未有，历朝历代亦所未闻！这赵贞吉分明是巧言令色、大奸似忠！恳请主子切勿被其欺瞒，更勿被其背后之人欺瞒！那海瑞，立刻锁拿！这赵贞吉，也即刻下狱！平日与那海瑞往来勾连之人，尽数缉拿！彻查！一定要彻查到底！”
嘉靖深深望着他，眼神空得很：“谁来查？都查谁？”“奴才来查！”陈洪胸脯拍得山响，“牵涉到谁，便查到谁！天塌下来，奴才也一力承担！”
嘉靖不看他，目光又落回赵贞吉身上，语调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赵贞吉，陈洪这话，算不算大逆不道啊？”
赵贞吉俯首：“圣上既信陈公公之言，臣这便自入诏狱，领罪便是。”
“朕谁的话也不听！”嘉靖陡然爆喝一声，像是又被戳中了哪根神经，“你想去诏狱？还早得很！”“你刚才说，你是朕的门生？是朕的臣党？是与不是，朕今日不认，也不否认。朕就认你是英雄好汉！这句话，朕绝不收回！”
他越说越激动，气息渐渐急促，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英雄去查英雄……好汉去查好汉……陈洪……”
“奴才在。”陈洪见他神色不对，应得也有些发虚。嘉靖眼睛发直，喃喃自语，像是失了神：“你一个，赵贞吉一个，刑部一个，都察院一个，大理寺一个，提刑司一个，镇抚司一个……”
他扳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眼神越发散乱：“朝天观一个……玄都观一个……去查那个海瑞……去查他的同党……”
连朝天观、玄都观都扯了进来，分明是谵妄之语。
不独陈洪，连赵贞吉、黄锦，都变了脸色。三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嘉靖，心都沉了下去����皇上这是……丹药吃多了，走火入魔了？
【观众弹幕】“天……嘉靖这是真的被气到神智恍惚了？”
“看得人心里发慌，一代帝王，晚年困在自己的猜忌里，成了这副模样”“陈洪还在拱火，真就是小人得志”
“启、启奏主子……”陈洪舌头都打了结，“奴才们……从谁查起？先抓哪些人？”
嘉靖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从谁查起……抓哪些人……吕芳。”
忽然，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黄锦。
“主子！”黄锦眼眶一热，膝行着扑过去，扶住嘉靖的胳膊。嘉靖依旧眼神发直，喃喃：“你说，从谁查起……先抓哪些人……”
“主子！”陈洪见嘉靖神思不对，也连忙凑过来，拔高了声音想唤回他神，“主子！您醒醒！这时候您得拿主意啊！”
嘉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黄锦从后一把将他牢牢抱住。赵贞吉也连忙起身，从旁扶住嘉靖手臂。
“陈洪！”黄锦满脸是泪，厉声吼出来，“你还是不是人！该查的你去查便是，还要逼死主子不成！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传太医！”殿外当值太监也慌了，一边喊一边往里奔。
“李阁老！肃卿！”殿外徐阶一声疾呼，撑着殿柱站起身。高拱、李春芳也连忙跟着起身。阶下六部九卿堂官，早已心乱如麻，闻声都望过来。
“我们进去！”徐阶一跺脚，由高拱搀着，带头往精舍里闯。“皇上！”徐阶唤了一声，再也顾不上君臣规矩，领着高拱、李春芳直奔蒲团前。
三人齐齐跪倒，抬头望向上方的帝王，个个心头一沉����嘉靖满脸通红，两眼赤红，神色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帝王威仪。
偏在此时，嘉靖眼皮一动，竟缓缓睁开眼。见三人不奉旨便闯进来，他勃然作色，厉声暴喝：“撒手！”陈洪第一个松了手，退到一旁，冲赵贞吉低喝：“撒手！”赵贞吉连忙松手，退到一旁跪倒。只有黄锦，依旧死死抱着嘉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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