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411节
其次,是种族和移民问题的投射。
现在的美利坚社会普遍存在排亚情绪,许多本土工人和政客,担心菲律宾劳工大量涌入西海岸。
而让菲律宾独立,就能在法律上把菲律宾人挡在移民大门之外。
此外,也有经济和战略成本的计算。
大萧条让美利坚重新评估维持殖民地的代价,而菲律宾此时经济落后,美利坚纳税人需要为它的基础设施和防务买单。
部分孤立主义者认为,一个独立的菲律宾,比一个必须由美利坚海军保护的殖民地更省钱。
虽然军方高层如麦克阿瑟等人,坚持认为菲律宾在远东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但在1934年,这种声音,并不足以阻止法案通过。
所以,这项法案的本质是用“独立”这个体面的词,来包装一个为了本土经济利益和种族排斥而急于甩掉负担的决定。
“国会那帮老家伙,给我的指令说得很好听,什么‘秩序过渡’‘平稳交接’,但事实上,现在的菲律宾内部派系林立,亲美派和独立激进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把权力顺利移交给一个还没准备好的菲律宾民选政府,同时确保美利坚在远东的利益不失控?”
“另外,日本人在远东的动作越来越大,他们的海军和商社在菲律宾经营得很深,狼子野心、军国主义之心昭然若揭。”
“而菲律宾本身几乎没有防御能力。”
“我在那儿两年,看到的是表面平静,底下的火已经被点着了,所以,我想从你的角度来听听,你怎么看?”
费兰没有立即回答。
他靠在椅背里,指间夹着那根小西奥多亲手递来的雪茄,轻轻吸了一口,脑子里已经把记忆深处,关于1930年代美菲关系和日本南进的资料翻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真实的历史走向。
菲律宾自治邦在1935年正式成立,奎松当选总统,十年独立期被战争打断,日本在1941年底全面入侵菲律宾,麦克阿瑟弃守巴丹,美菲联军在科雷希多陷落。
小西奥多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最终都会沿着那条轨迹,滑向太平洋战争。
当然,他现在不能明说这些,但他完全可以用“推断”和“布局”的方式,把一些事提前讲清楚、并作出一些布局。
“小西奥多叔叔,其实我们美利坚在菲律宾的困境,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从1898年杜威在马尼拉湾开炮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现在这个局面。”
“菲律宾不是古巴,它离美利坚太远,离日本太近。”
“我们美利坚国内孤立主义这些年来一直在抬头,所以,是不可能为了一个远东前哨去和日本摊牌。”
“因此,泰丁斯��麦克达菲法案不是失误,而是一种止损。”
“它在立法上,先给了菲律宾自治邦的地位,承诺十年后独立,既回应了当地民族主义压力,也给了美利坚一个体面退出的时间表。”
“但华盛顿那些立法者没有告诉您的是,这十年不是‘准备独立’,而是美利坚在用它撤出前最后的时间,把菲律宾改造成一个即使独立之后,也不会离开美利坚利益轨道的地方。”
“想要做到这一点,靠的既不能是军队,也不能是行政命令,而是把菲律宾最优秀的那批本地精英,彻底变成亲美派的精英。”
“给他们自治权,给他们头衔,给他们选举的舞台,让他们自己去争取民众支持。”
“只要这些精英的政治前途和经济利益都和华盛顿绑在一起,菲律宾的独立,对美利坚就不会是真正的脱离,而是一种更低成本的绑定。”
小西奥多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华盛顿对菲律宾的态度在变。
但费兰这套逻辑,可比他和殖民部、陆军部以及国务院的人反复扯皮所得到的答案,清晰了不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那你告诉我,菲律宾现在最合适去承接这个自治邦的人是谁?你觉得奎松靠不靠得住?”
“曼努埃尔��奎松是目前最适合的人,他的根基在于执政党,他对美利坚的态度既有合作的一面,也有民族主义的一面。”
“但他更大的特点是现实。”
“奎松要的是权力,要的是菲律宾人自己的政治出路,而不是和华盛顿正面对抗。”
“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让奎松在公开场合,有机会表现他的民族主义,给足他面子和权威,同时在内部用经济和军事合作把他锁住。”
“让奎松去成为那个‘菲律宾自治之父’,我们只需要站在幕后保证奎松的改革不会偏离我们需要的方向。”
“与其逼出一个更激进的领袖,不如让一个能打交道的人爬到最高处。”
小西奥多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提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菲律宾议会,选出一个态度更激进的政府,或者奎松压下不去反对派,到时候谁来接手?我们又有什么手段确保已经签下的协议不被推翻?”
费兰面不改色地接道:“所以要在过渡期里,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写进自治邦的宪法框架里。”
“不要靠和哪一届政府签合同,而是让制度本身长出美利坚需要的轨道。”
“菲律宾的宪政、选举制度和政党生态从美式制度里学来,本土精英天然会用华盛顿看得懂的语言来争夺权力。”
“我们真正要做的,是在自治邦成立前,把美利坚与菲律宾之间几项基础关系用宪法和长期法律固定下来。”
“军事基地的长期租约、贸易优惠的过渡安排、美元的结算惯性、美利坚顾问在财政与军事机构中的存在。”
“无论以后换谁上来,只要这套框架还在,他就翻不了天。”
“菲律宾的独立,不会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彻底。”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它独不独立,而是它独立之后,眼睛里还有没有华盛顿。”
听到这的小西奥多,用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费兰。
原本,他只是想到了费兰在听证会上,略带谈过的国外形势判断,才想着提一提来听取一下这位年轻人的意见。
但没想到的是,费兰提出的东西,不仅比战争部、国会那帮家伙那么清晰化,居然对菲律宾这个国家的真实情况也这么了解。
这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小西奥多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继续追问:“那日本呢?他们的商业渗透和情报网已经遍布菲律宾,倘若有一天,如果战争爆发,菲律宾几乎没有防御纵深,你觉得我们到时候,该怎么办?”
费兰稍作沉思,然后开口:“菲律宾在军事上,不是靠本地军队能守住的,一旦有事,胜负取决于美利坚海军在太平洋上能不能及时投入。”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相信您也很清楚,那就是我们的海军基地和港口设施,在菲律宾太暴露。”
“日本如果动手,一定是先打港口和机场,切断美利坚支援的通道。”
“所以菲律宾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自己修多少碉堡,而是在美利坚海军需要的时候,把港口、仓库、燃料、通讯线和补给点都完整地交给太平洋舰队。”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设施纳入美利坚与自治邦的长期租约,并由美方直接管理敏感区域。”
“同时在当地建立不声张的人员登记和物资管制机制,摸清日本在菲律宾经济网、港口贸易和华人商会中的渗透情况。”
“另外,我建议您以总督府的名义,对菲律宾境内所有长期活动的日本商人和专业人员,进行一次不公开的职业和移民身份登记。”
“不是驱赶,也不必公开。”
“只需要把他们的住址、职业、船只进出记录和与当地政客的关系建立一套档案。”
“将来一旦有事,这套东西,就是华盛顿下决心时用得上的依据。”至
“至于武力,菲律宾当然撑不住日本的主力。”
“但如果美利坚能把苏比克湾和马尼拉湾的防御设施、维持在最低限度,让日本人知道,进攻菲律宾等于直接触碰美利坚的基地。”
“那么至少在真正决战之前,东京会犹豫。”
“对于我们来说,菲律宾最大的战略价值,可以说不是能不能守住,而是能不能让日本在动手前多犹豫一年……”
“……”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西奥多又连续追问了几个问题。
如果自治邦成立后,摩洛地区的地主武装和天主教北方的民选政府发生冲突,怎么办?
如果华盛顿继续削减殖民地预算,他该怎么把有限的资源,摊到最关键的地方?
如果日本在菲律宾领海做交换筹码,来逼美利坚在东亚全面退让,白宫该怎么回应?
费兰几乎没有什么停顿,逐条给出了答案。
有些建议,让这个时代的人听起来甚至有些超前得让人心里发寒,但又每一条都踩在事实上,让人无法反驳。
比如他说,摩洛问题暂时压不住,但可以把它从“宗教独立”的叙事里摘出来,改成“地方自治”,给南部几省足够多的财政和治安自治权,让当地势力去互相制衡,美利坚只需要当那个收账的中间人。
比如他说,真正要在岛上保留的,不是美利坚的学校或公路,而是情报站、港口电台和航空燃油储备点。
再比如他说,在现如今这个窗口期,华盛顿最好的策略,不用立即公开对日本强硬,而是把对菲律宾的经济支持,和对英、荷在东南亚殖民利益的支持摆在一起谈,让日本每一次南下,都要面对一串连锁反应,令它们投鼠忌器。
等费兰说完最后一句话时。
全场落针可闻,小西奥多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里既有佩服,也有一种近乎荒诞的陌生感。
他自1932年被任命为菲律宾总督,已经在马尼拉经营了两年。
他自负是这个国家最了解菲律宾的人之一。
那些殖民地官员、传教士和军人加起来,也没有几个比他更熟悉那片群岛。
可今天晚上,费兰这个从未踏足过太平洋对岸的年轻人,却对菲律宾的内政、财政、防务、族群和外交困境,了解得似乎比他这个总督还要深。
这简直让他有些怀疑,自己这两年是不是白去了。
他最后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我觉你不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
一旁的爱丽丝和阿奇博尔德也等人,虽然全程没有插嘴,但此刻,呼吸也是起伏个不停。
由此可见,费兰这番话对于他们的冲击程度。
包括轮椅上的罗斯福总统,也在用一种用一种怪异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费兰。
他们知道,费兰是家族的政治天才,也早就清楚,这个侄子在很多方面都超出同龄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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