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21节
对于香港本土华资企业来说,美元债这个名词,更多时候是投行精英们酒会上的谈资,离真正的生意场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所以当李国基在弘利置业的董事会上说出“三亿美金”这个数字时,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这个发债规模,按1982年的汇率,接近二十亿港币。而弘利置业的市值不过三十亿港币出头。
这意味着这笔债券的规模,几乎相当于公司市值的四分之三。
放在任何一家香港地产公司身上,这都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数字。
张姓董事第一个坐不住了。
“李总经理,三亿美金?这个数字是不是太……”他斟酌了半天,还是把“离谱”两个字咽下去,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美联储加息加到什么程度了,您比我清楚,美元债利率直奔15%不说,还要求拿中巴和港灯股份做抵押。
咱们借的是美元,挣的是港币,港元现在又一路贬值,这债务成本三年翻一番都不止啊!”
黄家豪示意李国基坐下,等所有人都把质疑的目光投过来,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张董提的这两个问题,汇兑风险和利率风险,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风险。”黄家豪面朝所有人,“我能不能先问在座各位几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弘利置业作为一个地产开发商,为了维护股价,要不要进行地产活动?
而且关于地位谈判,虽未正式开始,但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假设谈判出现反复,造成地产行情下跌,我们债务怎么解决?”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如果谈判前景不明,港人肯定会纷纷减持物业套现离场,那明年的香港地产市场,肯定会出现下跌。
“好。”黄家豪说,“那第二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不做任何动作,明年银行抽贷的时候,弘利置业拿什么扛?”
弘利置业的资产结构里,优质抵押物确实不少,中巴的股权、港灯的股份、弘利大厦本身,这些都是银行眼里的香饽饽。
但问题在于,如果这些资产现在的估值处于下行通道,银行如果要重新评估抵押物价值,大概率会要求公司追加抵押品或提前偿还部分贷款。
这就是所谓的“抽贷”,不是银行真的要你把钱还回来,而是通过提高条件逼你知难而退。
张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至于为这个发行美金债务,我还有几个考虑。”黄家豪继续说道:“第一,美元从去年开始已经贬了一成多,现在欧美的资金都在找出路。
几万亿的美金漂在市场上,利息低得可怜,他们需要高息资产来对冲通胀。
弘利手里押的是中巴和港灯,这些公共事业,现金流稳定,赚的是港币不假,但这些底层资产的价值,欧美机构认。”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们知道港元贷款利息已经涨到20%,还有随时随地抽贷的可能性,明年至少有三四个点的追加抵押品要求等着我们。
发美元债,表面上看利息不低,但算上汇兑对冲之后的有效成本,可能比港元贷款还要低。”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美资机构现在想进香港市场,进得来吗?
企业信贷被汇丰把持,他们手里攥着大把的美金,找不到好的出口。
现在我们送上门去,拿优质抵押资产,合理的发债结构,还能帮他们在香港市场上撕开一道口子。
你们觉得,他们会全力以赴,还是会把我们拒之门外?”
会议室里沉默了。
不是因为众人被说服了,而是黄家豪说的这三条,每一条都踩在了一个关键点上,美元需要在海外寻找投资机会,港元没有来源,美资需要突破口。
这三个点叠在一起,就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机会窗口。
梁博韬适时接过了话头。他在汇丰银行工作多年,对欧美机构资金的动向比任何人都敏感。
他把一沓文件分发给在座各位董事,每一页都用中英文标注了关键数据。
“我让团队做了一份详细的境外美元债市场分析。”他分析道,“现在亚洲高收益债板块的利差确实在走阔,但欧美长线资金对香港优质抵押资产的认可度,比很多人的预期要高得多。
尤其是中巴和港灯这两张牌,在美国保险机构和养老金的眼里,是稀缺资产。
公用事业,监管框架透明,现金流可预测,即便未来地位谈判有波折,这些资产的现金产生能力也不会受到实质性冲击。”
“梁总,我理解你说的这些,但三亿美金的体量,在亚洲市场还没有华资企业做成过。
我们没有先例可循,也没有成熟的定价模型,怎么跟那些欧美机构谈?”
梁博韬笑了笑:“没有先例,就创造先例。别看以前太古、怡和能做几千万,我们就能做三亿。
关键在于把抵押资产做足、把远期汇率锁死、把利率上限卡住。这三点做到了,欧美机构是认账的。”
郑家佳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
他没有急于表态,但他心里清楚,黄家豪今天提出这个方案,绝不是一时冲动。
现在,到了把这些脑子里的数字变成董事会决议的时候了。
郑家佳放下笔,开口道:“我补充一点关于时机的判断。”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现在港元贷款利息上涨,不是因为弘利的资质不好,是整个行业的系统性风险在上升。
银行不是针对我们,他们是针对所有人。等到明年资金链真正紧张的时候再去找钱,那时候就不是我们挑钱,而是钱挑我们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现在提前半年布局发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我们可以挑承销商,挑投资者,挑条款。等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别说利率卡16%,18%人家都不一定跟你谈。”
许进亨这时候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让人算过,现在锁远期汇率,成本比三个月前低了将近两个百分点。
美元贬到这个份上,技术性反弹窗口期不会太远。”
许进亨的话不多,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许家在香港资本市场浸淫三代,对外汇走势的判断几乎没出过大错。
他说窗口期只有四到六周,那就是真的只有四到六周。
在弘利置业的董事会上,黄家豪完全可以一言堂,但张董事是中小股东代表,他希望通过张董事向中小投资者传递信心,弘利置业不是在盲目发债。
毕竟三亿美金的债券发行,可能关系到弘利置业的生死存亡。
黄家豪看到火候差不多了,重新站起来。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商议,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自带分量,“我提几个底线,一个字都不许改。”
所有人手里的笔都竖了起来。
“第一,发债规模定3亿美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二,期限必须五年。市场上三年期的债好发,利率也低,但三年后香港是什么局面谁也说不好。
五年期给我们争取的是时间和安全垫,这个不能妥协。”
“第三,利率上限死死卡在16%,超过这个数字免谈。
梁经理刚才说了,有欧洲保险资金愿意谈,那就谈到底,多跑几家,把报价压下来。抵押资产做足可以,但利率不能无限让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黄家豪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必须让欧美机构做担保承销。
不是找几个亚洲的渠道商凑一单,是要有真正的国际一线机构在承销书上签字。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在向市场传递信号,弘利置业的债券,高盛投资也好,花旗银行也好,他们愿意兜底。”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以上四条,少一个条件,这笔债就不发。”
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李国基率先开口:“管理层收到。”
梁博韬跟着点了点头:“技术层面完全可行,我回头就联系几家欧洲的保险资金和养老金,最晚下周出初步方案。”
郑家佳说:“赞成。”许进亨摆了摆手表示附议。刘德明只说了一个字:“行。”
三位独立董事相互看了一眼,也陆续点头。张董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
“我保留意见,但不反对。”
黄家豪看着那只缓缓举起的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张董的谨慎不是坏事,一个董事会里如果没有人唱反调,那才是最危险的。
…
…
…
会议室的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两个人。
黄家豪没有起身。他坐在主位上,将衬衫袖口解开,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这是他在自己人面前才会有的松弛姿态。
刘德明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还拿着那份厚厚的财务报告。
他没有急着走,因为他太了解黄家豪了,如果只是交代日常工作,刚才当着众人的面就说了。把人留下来,一定是有真正要紧的事。
“刘经理。”黄家豪直接开口道,“弘盛投资现在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刘德明对这些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目前三千九百万港币。”
“三千九港币。”黄家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黄生,是不是有什么新动向?”刘德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跟黄家豪共事多年,知道这位老板开会的风格。人多的时候谈的是方向和决策,人少的时候谈的才是真正的棋局。
黄家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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