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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风云1977 第223节

  陈文华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标普这边的初步意见,最多给到B+。”

  黄家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B+是什么意思呢?”陈文华换了一页,是一张美债收益率曲线图,“现在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在13%上下,这是无风险利率。

  B+评级的信用利差,市场公允价至少是400个基点。也就是说,纯信用发行的基准利率就要17%。”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黄家豪:“17%,这还是没算发行费用的毛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沙利文这时候接过了话头,语气比陈文华柔和一些,但内容同样不客气:

  “黄先生,花旗这边做过测算,如果走无抵押发行,市场能接受的利率区间是16.5%到17.5%。

  考虑到近期地位谈判虽未正式开始,但已经议论纷纷,总体来说消息面偏负面,投资者要求的风险溢价还会往上走。

  坦白说,这个时间窗口发债,不是最理想的。”

  他说“不是最理想的”,言下之意是:你现在发债,是逆风行船,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黄家豪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事实,美联储主席沃尔克正在用二十世纪最高的利率扼杀通胀,美债收益率高得离谱。

  香港又恰逢在明年迎来地位谈判,Z治不确定性像一片乌云压在每一个国际投资者的头顶。

  这个时候说发债,换了他坐在那些投资经理的位置上,也会要求至少两个百分点的风险溢价。

  但他今天不是来接受事实的。他是来改变事实的。

  “陈先生,沙利文先生,两位说的市场情况,我完全理解。”黄家豪坐直了身体,“但我想提醒两位注意一件事,我们这次发债,不是纯信用发行。”

  他朝梁博韬偏了一下头。

  梁博韬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将两份装订整齐的资产评估报告推到两位投行代表面前。

  “港灯市值64亿港币,弘利置业持有19%,按当前市价估值约12亿港币。中巴市值11.8亿港币,弘利置业持有17.2%,估值约2亿港币。

  再加上弘利大厦的抵押权益和三处工商物业,合计抵押资产估值超过三十亿港币。”

  梁博韬的数据背得滚瓜烂熟,“三亿美金的债,就算按最保守的抵押率五折算,覆盖率也接近百分之百覆盖。”

  沙利文低头翻看报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花旗做了二十年债券业务,什么抵押品没见过,但像这样干净、透明、流动性好的资产包,在1982年的香港地产公司里确实不多见。

  港灯是公共事业,中巴手握港岛最值钱的土地,这些都是欧美保险机构和养老金最喜欢的压舱石。

  但沙利文的职业本能告诉他,不能这么早就让步。

  “抵押资产的质量我们认可。”沙利文合上报告,语气不紧不慢,“但黄先生,抵押品只能降低违约风险,改变不了利率环境。

  市场要求的400个基点利差,不会因为你有抵押品就降到200个基点。这是市场情绪的问题,不是信用质量的问题。”

  黄家豪听出了沙利文话里的意思就是你想用抵押品压利率,可以,但幅度有限。

  他换了一个方向。

  “陈先生。”黄家豪的目光转向陈文华,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暗示,又像是提醒,“高盛投资跟我们弘利,应该不算新朋友了吧?

  弘利投资过去三年在高盛的衍生产品交易量,没有百个亿也有几十个亿。这次发债,高盛作为承销商,难道不能出个担保函?”

  担保函。

  这三个字一出,陈文华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这是一张硬牌。高盛如果出具担保函,等同于用自己的信用为弘利置业的债券背书,评级机构的看法会立刻改变,B+的评级至少能拉到BB+甚至BBB-,利差至少能压下去100到150个基点。

  但问题是,担保函不是白给的。

  陈文华沉吟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投行式微笑,看上去很礼貌、专业,但底下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黄先生,担保可以谈。”他慢慢说道,“但有两个条件。”

  黄家豪抬起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担保费1.5%,按发行额一次性收取。这不是高盛单方面的要求,是市场惯例。

  我们承担了发行方的信用风险,这个成本必须覆盖。”陈文华竖起第一根手指,然后竖起第二根,“第二,路演必须去伦敦和新加坡。

  欧洲和东南亚的投资者对香港市场的了解比美国机构更深入,我们需要当面跟他们讲清楚弘利的故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半度:“路演过程中,如果出现跟香港地位谈判相关的负面消息,导致投资者信心动摇,黄先生你需要承诺,弘利投资的大股东要在二级市场增持债券,稳住价格。”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所谓“大股东增持稳市”,就是让发行方自己给债券兜底。

  市场好就罢了,市场一旦恶化,黄家豪就得真金白银地砸进去买自己的债,一边付利息一边买债券,等于左手倒右手,白白亏掉流动性。

  用香港资本市场上的行话来说,这叫“自己吹唢呐自己抬轿”。

  刘德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几个数字。

  李国基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但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梁博韬倒是面色如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条款。

  投行就是这样,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时候一口一个“合作伙伴”,一旦坐到谈判桌前,条件一条比一条狠。

  担保费要收,稳市义务要背,路演要配合,风险全在发行人这边,他们只管赚承销费和担保费。

  这就是生意。

  黄家豪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的变化幅度很小,但整个会议室的气场都跟着变了,像是一头猎豹收紧了后腿的肌肉,准备扑出去。

  “担保费,可以谈。”他一字一顿,“路演,按你们的安排,伦敦、新加坡、纽约,你们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沙利文和陈文华交换了一个眼神。条件都答应了?这么爽快?

  但黄家豪的下一句话,让他们知道没那么简单。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两位投行代表的职业本能同时启动了。在任何一个谈判里,“但是”后面的内容,才是真正的要价。

  “利率,必须压到14.5%以内。”黄家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加上担保费、承销费、法律费用,总成本必须控制在16%以内。”

  他盯着陈文华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给你们算笔账。总成本超过16%,三亿美金的债一年利息就是五千万美金往上,折港币四亿。

  弘利置业全年的净利润才多少,你们心里有数。这笔债如果发下来,我们不是在融资,是在给外资打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沙利文皱起了眉头。14.5%的票面利率,比市场基准低了将近250个基点。

  加上担保费和其他费用,总成本控制在16%,意味着综合融资成本要比纯信用发行低将近两个百分点。

  这个价差,足够让一笔交易从“勉强能做”变成“完全没法做”。

  “黄先生,这个数字太紧了。”沙利文摇头,但语气还保持着礼貌,“14.5%的票面利率,加上1.5%的担保费,这还没算1%左右的承销和法律费用,加总已经17%了。

  您要求总成本16%,等于要我们在票面利率和担保费上各砍掉一个百分点。

  换算成美元,三亿美金的债,每年我们要少收将近六百万美金。”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这不可能”的手势。

  陈文华的表情也僵住了。他原本以为黄家豪会说15.5%或者15%这样的数字,他可以象征性地还个价,最后在15%到15.5%之间成交,各退一步,面子上都过得去。

  但黄家豪一开口就是14.5%票面、16%总成本,这个要价比他的心理底线低了整整一个百分点。

  这不是谈判,这是掀桌子。

  但黄家豪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掀桌子,这是亮底牌。

  “沙利文先生,我理解你们的成本压力。”黄家豪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也理解我们的处境。16%的总成本,弘利还能勉强喘口气。

  超过这个数,项目的利润全被利息吃光,我们不如现在就停掉所有项目,把钱还给银行,关门歇业。”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沙利文扫到陈文华,再扫回来。

  “一个关门歇业的客户,对花旗和高盛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今年在香港地产这条线上,还能找到第二家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债的公司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两位投行代表的要害。

  从明年(1982年)下半年开始,香港的地产公司都会不断收缩。不是不想扩张,是借不到钱。

  银行抽贷,股市低迷,股权融资的门基本关死了。

  弘利置业是唯一一家敢在这个时间窗口发美元债券的华资地产商。

  如果这单做不成,花旗和高盛在香港地产债这条业务线上,明年交白卷。

  陈文华和沙利文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信息,这个姓黄的,把底牌算得太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需要钱。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但他更知道,投行比他更需要这笔生意。

  因为钱是流动的,生意是不等人的。弘利不做了,这些美金机构还得找别的出口。

  但下一个愿意出3亿美金发债的香港地产公司在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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