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28节
他在脑子里把康力投资的整个轮廓重新拼了一遍:最大上市电子集团、激进扩张、负债高企、现金流紧张、市场环境恶化、日资挤压、毛利暴跌、新厂利用率不足五成、内地布局刚刚起步尚未产生回报。
这副拼图拼出来的画面,用两个字概括就是:危机。用四个字概括就是:岌岌可危。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叹息。
“先知”也不是万能的。
这是黄家豪重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感慨。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靠着对未来的预知,在弘利系的每一次重大决策上都踩准了节奏。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这个时代的密码,可以轻描淡写地在任何一次危机中游刃有余。
但现在,看着康力投资的这份调查报告,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知道康力会出事,但他不知道康力已经出事了。
在他的记忆里,康力是在1984年才陷入危机的,但现在才1982年年初,公司的财务状况就已经亮起了红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世的康力,在1982年到1984年之间,整整硬撑了两年多才倒下。
两年多的时间,一个千疮百孔的企业,靠什么活着?
答案只有一个:借钱。借新债还旧债,拆东墙补西墙,一直撑到再也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但上市也有上市的好处。上市公司需要披露信息,财务状况在明面上,做不了假。
上市公司的股份可以在市场上自由买卖,不需要跟创始人面对面谈条件。
上市公司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好处,股价会跌,而且跌起来没有底线。
黄家豪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计划与厦门合资成立厦华电子”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并在封面上标注1%。
“柯俊文这个人比较激进。”黄家豪把报告推回到刘德明面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评判。
“上市半年就大举买地建新厂,这不是踩雷是什么?现在市场什么光景?
利率二十多厘,出口订单断崖式下跌,他不但不收缩,反而在扩张。
更要命的是,出口销量下滑,毛利暴跌,现金流已经见底了。难怪…”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前世会在这轮危机中破产”咽了回去,改口道,“按照这个趋势走下去,康力撑不过这两年。”
刘德明站在桌边,一直在观察黄家豪的表情变化。从皱眉到叹息,从沉思到落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当黄家豪说出“柯俊文这个人比较激进”的时候,刘德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激进?
柯俊文算激进?上市半年买了块地建了个厂就叫激进?
那您黄生呢?当生孤注一掷投资九龙仓?梭哈投资黄金?银行抽贷风声刚起,您就拍板发三亿美金的美元债。
论激进,柯俊文跟您比,那叫温和。
但刘德明当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他跟了黄家豪这么多年,最基本的分寸还是有的,心里可以吐槽,脸上不能带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应道:“明白了。那弘利实业就投资部分股份,不用太多。”
“对。”黄家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先投一点,不用多,占个位置就行。”
刘德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指示,但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没弄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黄生,那下一步我们的投资方向是?是不是要再看一些其他的电子企业?”
“等。”黄家豪头也没回,只说了一个字。
“等?”刘德明愣住了。
他跟着黄家豪做了这么多年事,太了解这位老板的风格了。黄家豪从来不是一个“等”的人。
他要做的事情,从来都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今天能拍的板绝不拖到明天,今天能签的约绝不拖到后天。
等?这不像黄家豪。
但黄家豪的语气很明确,不是商量,是决定。
“对。”黄家豪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等柯俊文主动找上门来。”
刘德明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立刻把这个指令和刚才黄家豪看报告的细节串在一起,黄生在报告封面上写的那个“1%”,他在“厦华电子”下面画的那条红线,他说“投一点不用多”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一瞬间,刘德明懂了。
这不是真的要投资康力。这是下饵。
1%的股份,对康力投资这样一个市值十二亿的上市公司来说,就是一千两百万港币。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一千两百万砸进去,在股东名册上有一个名字,在股东大会上有一席之地,在柯俊文的脑海里有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的意思是弘利系对康力有兴趣。
但黄家豪不打算在这个时间点大举买入,因为现在的价格还不够低,康力的伤口还不够深,柯俊文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他要在康力的股价跌到谷底、柯俊文四面楚歌的时候,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而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前提是康力投资必须知道,弘利系一直在这里等着。
刘德明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对黄家豪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档。
这不只是会做生意,这是会用人心。在商场上下注,看的不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更是人心的溃败和求生的本能。
股价可以算,负债可以算,但一个人什么时候会低头,什么时候会求人,那是算不出来的。
只有等出来的。
“黄生,那我们具体收购多少股份?”刘德明确认了一下数字。
“1%。”黄家豪淡淡的道,“而且不能偷偷摸摸地买。你要开发布会,请记者来,大大方方地宣布:弘利实业看好康力投资的发展前景,战略性入股百分之……不对,要用‘投资’这个词。‘战略性投资’,听着顺耳。”
刘德明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操作:一千两百万港币,买入市场上一家股价正在下跌的电子公司的股票,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昭告天下。
在这个时间点,在所有人都在抛售电子股的时候,弘利实业反其道而行之。
这个消息传出去,市场会怎么想?柯俊文会怎么想?
市场会想:弘利系是不是疯了?或者,弘利系是不是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柯俊文会想:黄家豪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而黄家豪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困惑就是好奇,好奇就是关注,关注就是下一次对话的入口。
“好。我马上安排。”刘德明合上笔记本,忍不住多劝一句:“黄生,我再说一句您不爱听的,这个时候投资康力,账面上肯定是亏本买卖。
一千两百万砸进去,以康力投资现在的股价走势,几个月之内可能就只剩几百万了。”
他没有说“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因为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但他觉得,作为下属,把风险说清楚是自己的本分。老板听不听,是老板的事。
黄家豪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刘经理,你去执行就好,一个千万级别的投资,不要太在得失。”
刘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黄家豪站在落地窗前,目送刘德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维港的海面上。冬日的阳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他知道刘德明说得对。这个时候投资康力,短期内一定是亏的。
股价会跌,账面会浮亏,财报会难看,弘利实业的投资回报率会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季度里变成刺眼的负数。
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一千两百万买的不是康力的股票,是一个位置。是一个在柯俊文走投无路时,能够第一个想到的投资者。
黄家豪不想康力投资被摆上货架时才出手,真到了那个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只怕会有大批人才流失。
在香港做科技生意,人才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人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们算不清账,而是因为他们只算得清账。
账面上的数字他们算得滴水不漏,但账面之外的东西,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概不看,或者看了也看不懂。
黄家豪不是这种目光短视的人。
刘德明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黄家豪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康力投资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柯俊文这个人激进,但激进不一定是坏事。
他自己在别人眼里何尝不激进?三亿美金的美元债,放在全香港也没几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
区别在于,他的激进是有底牌的。而柯俊文的激进,看起来像是在钢丝上跳舞,底下连张网都没有。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夹。
这份比康力投资的薄得多,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新大屿山巴士公司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是上次去大屿山游玩时,他让张奋豪做的。
黄家豪翻开报告,目光快速扫过。
新大屿山巴士公司,全称新大屿山巴士(1973)有限公司,简称屿巴,英文缩写NLB。
1973年由大屿山当地三家小型巴士公司:联德、昂平、大澳巴士合并成立,总部设在大屿山梅窝。
这家公司的诞生带有浓厚的行政色彩。当时港英政府觉得大屿山的巴士服务太碎片化,三家小公司各自为政,运营效率低下,干脆勒令它们合并。
于是1973年5月11日,屿巴正式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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