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47节
澳门老街上,有一块招牌挂了整整一百一十五年。
同治六年,葡萄牙人还在南湾那边修教堂,一个姓谢的广东商人就在大街旁支起了个金饰摊子。
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摊后来会变成澳门赫赫有名的“谢利源金铺”。
一代传一代,传到谢志超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
谢志超是个有野心的人。六十年代末,他带着祖传的手艺和那块金字招牌,跨过珠江口到了香港。
他跟澳门的本家说好了:招牌共用,账目分开,各做各的生意。
澳门那边点了头,于是香港铜锣湾街头又多了一家谢利源。
二十几年下来,香港谢利源开出了十来家分店,从北角到旺角,从尖沙咀到中环,金灿灿的招牌算是立住了。
但谢志超不满足。卖金饰虽然稳妥,但来钱太慢。他留意到市面上有一种新玩法:纸黄金。
说白了就是客户把钱交给你,按金价折算成黄金记账,想卖的时候随时按市价变现。
听起来复杂,其实跟开个股票账户差不多。
谢志超琢磨了一阵,觉得这事能干。反正金价去年以来一直往下走,客户买进去就亏钱,很少有人会急着卖。
只要没人挤着来兑现,账面就不会出问题。
从口袋里收进来的真金白银,腾出来干点别的,岂不是更好?
于是他推出了“千足黄金积存计划”,一钱的黄金就能开户。
市民们图新鲜,加上谢利源这块百年老招牌摆在那里,信得过,钱就陆陆续续进来了。
到1982年,这笔钱滚到了三千多万港元。
两千多万,不是小数目。
谢志超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香港的地产市场。
八十年代初的香港,什么最热?不是黄金,是房子。
中环的写字楼一尺一尺地往上涨,新界的楼盘还没打地基就开始排队认购。
谢志超身边的人都在买楼买铺,喝茶的时候聊的是谁谁谁去年买了个店面今年翻了一番,从来没有人说谁靠炒黄金发了财。
谢志超心动了。
他算了算手里的账:纸黄金那边,客户都是小额开户,分散得很,不太可能同时来提现。
就算有人来卖,金价这几年一路下跌,账面上还赚了不少呢,补点差价就能应付过去。
地产这边可是眼看着在涨,晚一天进去就少赚一天的钱。
于是他动了那笔钱。
1981年,他挑了几个位置不错的铺面,大手笔投了进去。
当时正是香港地产的一个小高峰,成交价咬得很死,谢志超咬咬牙还是拿下了。
他想的是,放个两三年,等涨起来再卖掉,到时候把纸黄金的本金还回去,剩下的都是赚的。
计划听起来很完美。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1981年下半年,地产市场开始松动,他买进去的那些铺位,纸面上的价格已经在往下掉了。
不过谢志超并不慌张,做物业的都知道,涨涨跌跌是常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对地产有信心,对香港有信心,唯独对黄金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个黄澄澄的东西,除了做首饰,还能有什么用?
他偶尔也会翻开报纸看一眼金价行情,三百多美金一盎司,比他当年进场的时候高了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他觉得自己算过账了,纸黄金那边规模不大,两千多万的资金缺口,真要到挤兑那天,随便拆借一下就能补上。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继续把心思放在他的物业上。
殊不知,风暴正在远处酝酿,而他的那座百年老店,恰好挡在了风暴前进的路线上。
…
…
…
第二天一早,郑家佳带着助理,走进了谢利源金铺位于铜锣湾的总店。
店面装潢得富丽堂皇,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店员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看见客人进门,立刻挂上了职业的微笑。
郑家佳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张单据递了过去。
“我要兑现我在贵号购买的纸黄金。”
柜台后的店员接过单据一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忙赔笑道:“郑先生,您稍等,我去请经理过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梳着背头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叫李力,是谢利源总店的经理,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张单子,着实让他有些发怵。
公司前阵子查过这位客人的底,新世界郑家族人。
当初一出手就是一千万港币,加上这段时间金价上涨的盈利,现在要兑的就是一千一百万。
李力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面上还能撑住,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郑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这单子金额不小,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李力一边说,一边将郑家佳往贵宾区引,“现在黄金行情一片大好,今天早上开盘又涨了两个美金,您这个时候兑现,岂不是可惜了?”
郑家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李力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论炒黄金,我不比你们经验差。”郑家佳的语气不咸不淡,“麻烦李经理给我兑现吧。要是你做不了主,请你们谢老板来谈。”
李力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的话,可对上郑家佳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好……好的,郑生稍等,我这就去请老板。”
李力转身往后面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穿过金库和账房,最里面是一间带着磨砂玻璃门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老板,出事了。”
谢志超正靠在椅背上翻看一份地产报告,闻言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郑家的人来兑现了,一千一百万。”
谢志超手里的报告缓缓放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办公桌上那盆文竹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的分量。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往前面店堂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一个人来的?”
“带了个助理,看样子是认真的,不像是来试探的。”
谢志超沉默了片刻,伸手整了整领带。他知道躲不过去。郑家是香港有头有脸的家族,得罪不起,更糊弄不了。
“走吧,去见见。”
店堂贵宾区里,郑家佳已经等了将近十分钟。他不急不躁,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喝着,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这间总店的装修确实讲究,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的老照片记录着谢利源从澳门到香港的百年沧桑。
一块好招牌。
谢志超出了后面,远远地就拱起手来,脸上堆着笑:“郑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郑家佳放下茶杯,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谢老板,失敬就不必了。请给我兑现这些纸黄金吧。”
直来直去,连弯都不带拐的。
谢志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走过来在郑家佳对面坐下,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说辞,最后捡了个最稳妥的开口。
“郑生,现在黄金涨势确实喜人,业内普遍看好能冲到四百五。您这个时候兑现,等于是把到嘴的肉吐出来了。不如再等等?”
郑家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扬,算是给面子的一个回应。
“谢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兑现。”
谢志超的手在桌面下攥了攥,又松开。
他心里清楚,纸黄金账户里的钱,大部分已经被他挪去买了物业。
那些铺面现在挂在公司名下,卖也不好卖,盘也盘不活。如果只是几个散户来兑现,他拆东墙补西墙还能撑一阵子。
可郑家佳这一千一百万要是真提走了,墙就没得拆了,整面墙都得塌。
“郑生,您的资金量比较大,一时间……”
谢志超说到一半,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他想说“一时间周转不开”,但这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公司有问题。
他想说“再宽限几天”,可郑家佳凭什么宽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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