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34节
他放下报纸,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恒生指数的走势、地产板块的市盈率、蛇口工厂的产能爬坡进度。
而外面的世界,在他埋头忙碌的时候,已经悄然变了天。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刘德明打来的。
“黄生,恒指收市报1175点。”刘德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比起八月份,涨了差不多四成。”
“我知道。”黄家豪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K线图上,线条从年初的低谷一路向上攀爬,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回调。
那种气势,不是简单的技术性反弹,而是资金在用真金白银投票。
“还有地产。”刘德明继续说,“仲量行那边的报告刚出来,写字楼空置率已经开始下降了,住宅的成交也在放量。行里的人都说是时候了。”
黄家豪“嗯”了一声,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了两年前,谈判陷入僵局,市场一片风声鹤唳。恒指跌到六百多点,地产更是腰斩再腰斩。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豪门,有好几家差点在那一轮抛售潮中断了气。
两年多时间,七百多个日夜的煎熬、观望、等待。
有人死在黎明前,有人割肉离场再也不敢回来,也有人在最黑暗的时候悄悄伸手,捡起了那些被恐慌抛售的优质资产。
黄家豪知道,自己属于后者,也是胜利者。
“老板,有件事跟你知会一声。”电话里刘德明继续汇报,“外面在传,好几路人马都在打会德丰的主意。”
黄家豪手里的钢笔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转了起来,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会德丰最近是不太安稳,船务那块窟窿不小,有人打主意也正常。”
他说得很平静,但下一句,话锋就转了:“我们的计划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刘德明显然就在等这一问,数据脱口而出,流畅得像排练过许多遍:“会德丰集团这边,我们拿下了8个点,联合企业那边整整10个点。
老板,只要马登手里那部分股份能接过来,这盘棋我们就活了。”
黄家豪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8%和10%,单独看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根楔子,已经钉进了会德丰的股权结构。
再往前推一步,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马登家族手上大概还有多少?”他问。
“不到两成。”刘德明答得很快,“具体说,A股加B股拢共18个点左右的投票权。
老板,这里头有个意思,马登跟张玉良那边最近闹得很不愉快,关系冷得很,小马登持股如此之低,应该心里很慌。”
黄家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前阵子在半岛酒店,向小马登当面提出收购他的会德丰股票。
没有想到,那个老派英国人仍然维持着绅士的体面,毅然婉拒了提议。
“马登这个人,重面子。”刘德明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不宜张扬的秘密。
“他在意的不是手里攥着多少股份,在意的是‘会德丰’这块招牌还跟他姓。
张玉良那边哪天要是翻脸,把他从主席位上请下来,那可比剜他的肉还难受。”
黄家豪“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他对马登的了解不算深,但这些年混迹商场,各色人等都见过。
有些人是实权派,手里有多少股份,说话就有多大声;有些人则更在意那张椅子、那个名头、那份体面。
马登显然是后者。
“所以说,”黄家豪慢慢开口,语速比平时更缓,像在一边说一边捋思路,“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既怕张玉良那边动手,又不肯低头服软。我们这时候递个话过去,他未必会再次关上门。”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德明说,“而且老板你想,马登跟张玉良闹翻的根子在船务。
那条线亏了多少年了?马登一直死撑着不肯砍,张家那边早就看不下去了。
两家人去年在董事会上拍过桌子,据说到后半夜才散场,连保安都惊动了。
这种裂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弥合的。”
黄家豪点了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但这已经成了他听人汇报时的习惯动作。
“账上还有多少能动?今年能盈利多少?”
刘德明显然早有准备,数字报得干脆利落:“今年全集团下来,净利润预计突破三亿港币,大头来自外汇和股票两块。
另外,活钱趴着三亿两千万,流动性没问题。银行那边,我们已经拿到了好几家的授信意向,加起来十个亿。”
他说得很笃定,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黄家豪听完,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会德丰整个盘子,按当下股价来算,大概二十五亿港币上下。
这个体量不算大,对手里攥着三亿多现金、背后还有十亿信贷额度的人来说,完全有资格下场玩一局。
而且,关键不在自己有多少钱,而在于对方有多想卖。
“当前股价是多少?”他问。
“A股四块八,B股四毛八。”刘德明答得很快,“说实话,这个价不算贵。
香港形势明朗之后,地产、航运、零售都在回暖,会德丰就算船务是块拖累,但底子在。
船舶、地产、百货公司,这些硬资产摆在那,值这个数。”
黄家豪在便签纸上写下两个数字:4.8、0.48。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个“20%”。
“你觉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会德丰的业务架构图上,“我们按什么价码跟马登开这个口比较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德明显然在斟酌用词。
“我的想法是这样……”他的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些,像是从闲聊切到了正题,“眼下香港经济向好,地产股市都在往上拱,会德丰的家底实际上被低估了。
小马登不可能按市价出手,他得对外头有个说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估算了一下,溢价一成,他可能会犹豫;溢价一成半,他应该愿意坐下来谈;溢价两成,这笔买卖基本就能敲定。”
黄家豪没有马上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然,”刘德明补充道,“两成是我们的天花板,不是起跑线。
可以先从低一些的报价开始试探,比如八个点、十个点,看看他的反应。
马登这个人,你要是开价太高,他反而觉得你心里有鬼、图谋不轨。得让他觉得我们是来解围的,不是来抄底的。”
黄家豪忽然轻哼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笑:“你倒是把他的心思琢磨透了。”
“做这行嘛,”刘德明也笑了,“得先看透人,再看透账。”
黄家豪收起笑意,回到正题:“行。这周末我先约他出来碰个面,摸摸底。不谈具体价格,先看他有没有那个意思。”
“老板你亲自出面?”刘德明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期待。
“这种事,电话里讲不清楚,派别人去也压不住场。”黄家豪说,“马登这个人吃的是‘面子’,我得给他这个面子。
面对面坐下来,喝杯茶,扯几句闲篇,顺带把事情探一探。这才是他要的体面。”
“明白了。”刘德明说,“那我这边提前准备,把谈判的要点和底线梳理成文,周五早上放你桌上。”
“好。”
黄家豪正要挂电话,刘德明又多问了一句:“老板,还有件事张玉良那边,我们要不要提前通个气?”
黄家豪想了想,张玉良现在也无心留港发展,迟早要出售手中资产移民。
“暂时不用。等我跟马登谈完再说。提前打了招呼,万一马登那边没谈拢,反倒两边都不好做人。”
“有道理,那我先去忙了。”
“嗯。”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楼下的中环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穿西装的上班族行色匆匆,红色的出租车在街道上穿行,报摊上挂着当天的晚报,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从二十八楼传上来已经模糊不清。
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头,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黄家豪深吸一口气,内心忍不住兴奋起来。
黄家豪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时来天地皆同力。
第269章 喜事连连
粉岭高尔夫球场。
绿草如茵,远处的山峦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球场上零星点缀着几棵老榕树,树冠浓密得像撑开的巨伞,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浓重的阴影。
黄家豪站在发球台上,双手握住一号木,微微屈膝,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球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小白球呼啸着飞出去,在碧绿的草地上弹了两下,稳稳地停在球道中央。
“好球。”他轻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身旁的小马登却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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