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84节
庄立群记完最后一行字,把本子合上,脸上有了笑意:“老板,那第一期我们的目标就不是清盘快了,而是清盘稳、清盘有口碑。”
“对。”黄家豪点了点头,“弘利地产是我的私产,每赚一分钱都是进自己口袋。所以我不急。
只要不影响第二期开工的资金周转,第一期哪怕多卖一个月、两个月都无所谓。但口碑不能烂,价格不能亏。”
“明白。”
黄家豪站起来,走到那张铺在桌面上的项目图纸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图纸上第一期两栋楼用红色标注出来,旁边第二期、第三期的地块还空着,留着虚线勾的轮廓线。
他用指节在第二期的位置敲了敲:“下一期的建设工作也得抓紧,整个项目三年之内要全部推出。
别拖着,拖久了市场风口就变了。
另外观塘那块地,你也着手安排人员去清理场地,做一下地勘和前期规划,等这边资金回流了,观塘那边就可以无缝衔接着动。”
庄立群站起来,站到黄家豪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两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了几秒钟,图纸上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空白的虚线地块像是已经长出了轮廓。
“对了老板,”庄立群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第一期样板间,要不要做豪华装修?成本会高一些。”
黄家豪想了想:“做一个豪华的,再做一个简约实用的。让不同预算的人进来都有得看、有得比。
样板间不光是看装修,更是让买家想象'住在这里是什么感觉'。你让他感觉到了,价格就不是最大的障碍。”
庄立群点头,把这条也记在了本子上。
黄家豪把图纸上的红色标注线最后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庄立群的肩膀:“去办吧。预售那天我会到场。”
“好的,老板。”
庄立群收好文件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黄家豪独自站在图纸前,目光从新蒲岗的项目缓缓移到观塘那块空地上,手指在桌沿又敲了两下。
香江的楼市正在起势,这班车他不仅要上,还要坐稳了,坐在最好的位置上。
…
…
…
“又跌了……又跌了……“
这句话每天都在刘家大宅的客厅里回荡,像是挂钟的整点报时一样准时。
刘銮雄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拧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看着屏幕下方滚动的报价栏,眼角的细纹随着数字的下探一寸寸舒展开来。
年初那会儿,他做了一个让全港商界都摸不着头脑的决定,就是把手里的爱美高股份清了个干净,每股两块零四仙,一把抛出,一股不留。
消息传开,茶楼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疯了,好好的老板不当要把亲手养大的公司拱手让人。
有人说他跟老搭档梁英伟撕破了脸,闹到非走不可的地步;还有人说他就是趁高位套现,打算拿着钱逍遥快活去了。
只有刘銮雄自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跟梁英伟之间的矛盾确实已经捂不住了,从产品线扩张的方向到管理层的人事安排,几乎事事都能吵起来。
但那些都不是他离场的根本原因。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走的,是他在市场里嗅到的那一丝不安。
恒指冲到了所有人都觉得“还会再涨“的位置,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在跟人讨论认购证,连他家里请的司机都偷偷买了三手股票。
这种场面他见过,虽然只在书上看过,但他笃定,热闹到这份上,离散场就不远了。
他走得干干净净,一股没留。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刘銮雄从沙发上欠了欠身,拿起听筒。
那头是他在证券行安插的耳目,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刘生,恒指今天又撑不住了,已经跌破一千五,大盘股还勉强撑着门面,中小股那边简直血流成河。”
刘銮雄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直接截断了他的话:“爱美高呢?到什么价了?”
那边翻纸的声音��������,随即回话:“一块四毛一,刘生,比你走的时候整整掉下去六毛多。”
“行了,”刘銮雄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吩咐管家添饭,“盯紧了,有大变动再找我。”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时宝咏琴已经端着一杯热参茶走过来了。
她在旁边站了有一会儿,听了个大概,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块四了?离你的目标是不是近了?”
现在的宝咏琴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两个人一个冲锋一个守营,配合得天衣无缝。
年初他执意要清仓爱美高,外面多少人说三道四,宝咏琴硬是没有皱过一次眉头,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
“还早着呢。”刘銮雄接过参茶呷了一口,拉着宝咏琴在沙发上坐下,“你看着恒指,月初还有一千六百五,现在掉到一千五,表面上跌了多少?不到一成。
可那些蓝筹股硬撑着没怎么动,真正栽跟头的全是中小盘。
爱美高从两块零四跌到一块四,这个势头只要刹不住,跌到七八毛都不是没可能的。”
他说到兴头上,手指在膝盖上笃笃地敲着,像在打拍子:“这次市况跟往年不一样,大盘稳、小盘崩,像一层冰面上头看着没事,底下的水已经全碎了。
爱美高盘子小,经不起风吹草动,只要有人开始抛,后面跟着跑的人能把它压成纸片。咱们不着急,慢慢等它跌透了再动手。”
宝咏琴靠在他肩头,侧着脑袋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嘴角噙着笑。
她忽然冒了一句:“老公,你说你这一把要是做成了,外面的人会不会把你跟那个黄家豪搁在一块儿比?
都说他在股市里手起刀落、翻云覆雨,我看你也不比他差。”
换作别的男人,听到老婆拿自己跟别人并排摆,多少会有些不痛快。
但刘銮雄反而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悟透了什么似的新鲜感。
“说实话,这几年做工厂,我是真累了。机器要修、工人要管、订单要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算下来赚的那几个点,还不如在股市里抓住一波行情来得痛快。
我想清楚了,等爱美高重新拿回来,我就不碰实业了。
工厂交给别人打理也好,卖掉也好,我以后专心做证券投资,那才是能翻跟头的地方。”
宝咏琴听他这么说,没有半句迟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尽管放手去干。”
刘銮雄揽过她的肩膀,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盲从的女人,但宝咏琴那种毫不保留的信任和眼里的崇拜,确实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头。
他重新算过这笔账了:两块零四脱手,等跌到七八毛接回来,中间这截差价乘以他当初的全部持仓,算出来的数字让他头皮都发麻。
“再等等,”他低声说,“等到他们都觉得这块烂泥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我就回去。”
茶几上的电话安静地蹲在那儿,像一只蛰伏的猎豹,随时等着下一次铃响。
而刘家大宅里,每一天仍然飘荡着那个让人安心的话:
“又跌了……又跌了……”
…
…
…
昌记鲍鱼。
一家临街的包厢里,黄家豪正在饮茶,今天他邀请了丘德根吃饭。
丘德根推门进来的时候,黄家豪第一眼便想起四个字:天生贫相。
倒不是说这人缺钱,恰恰相反,远东集团的生意摊子铺得极宽,银行、证券、酒店、院线、游乐园,几乎每个行当都插了一脚,丘家在香江富豪榜上坐得稳稳当当。
可这位老先生穿了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起了毛边,裤子也不是什么讲究牌子,整个人透着股刚从新界田埂上走进城的土气,看着比寻常街市上卖菜的老伯没好多少。
但黄家豪丝毫不敢轻慢。这副“乡下人“皮囊底下,是从新界农村放电影起家、一路滚出远东银行的精明本色。
当年各家银行在市区挤破头,唯独丘德根掉头往农村扎,一门心思开乡村分行,反倒避过了好几次银行风潮。
扮猪吃老虎这路数,丘德根是祖师爷。
“邱生,冒昧邀您出来坐坐,打扰了。”黄家豪站起身迎了两步,伸手过去。
丘德根笑呵呵地握了握,目光在他脸上盘桓了一圈,大约是在打量这个近来声势正猛的年轻人。
“弘利系如今是如日中天,黄生年纪轻轻做到这份上,多少人一辈子追不上。你肯请我吃饭,我哪有推辞的道理。”
两个人落了座,侍者进来斟了茶,又退出去把门轻轻掩上。包厢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氤氲的茶香和一室暖黄的灯光。
黄家豪没有兜圈子。他呷了口茶润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隔着桌面推到丘德根面前。
“邱生,我这里有一家地产公司的底细。我听闻远东集团虽然物业不少,但一直缺一家正经的上市地产公司。
只在置地那边沾了点边,五五开合了家小公司,总归不是自己的摊子。
所以我琢磨着,这事或许可以跟您合作一下。”
丘德根脸上的笑意没收,但笑底下明显紧了紧,像是被人戳到了某处不愿多提的旧伤疤。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份卷宗,指头搁在封面上按着没翻,目光从黄家豪脸上慢慢滑到桌面上,沉吟了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老派人特有的警觉。
“你邀我合作,谁来做主?要是你们弘利系领头,跟我和置地五五开有什么区别?
若是让我们远东做主,你忙前忙后跑这一趟,图的是什么?”
黄家豪料到他会这么问,反而觉得他把戒心摆到明面上是件好事。
买卖场上最怕那种满嘴应承、背地留一手的人,像丘德根这样开门见山亮出疑虑,反倒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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