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134节

　　我都不敢开口要分红，你一个大陆来的同志，初来乍到，就敢开这个口？

　　你知道香港电影是怎么运作的吗？

　　你知道写一个卖座剧本需要多少年的积累和眼光吗？

　　靠运气博中一次，就以为能颠覆行规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仿佛要将陈屿看穿：“年轻人，我劝你脚踏实地一点。

　　香港不是你们那边，这里讲的是实力，是资历，是规矩！

　　不要以为写了个卖座剧本，就可以翘尾巴，不知天高地厚。

　　分红？呵呵，小心有命拿，没命花啊！”

　　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基本也就挑明了，再加上这家伙历来对大陆不顺眼，此刻终于爆发。

　　最刻薄的是，他既嘲笑陈屿的大陆背景，又倚老卖老强调资历，甚至还带着一点威胁？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屿身上。

　　王京父子屏住呼吸，想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攻讦。

　　方逸华微微蹙眉，但并未出声。

　　邵逸夫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也是他让倪匡过来的原因。

　　老家伙和小年轻，还是都是大陆的，总要斗上一斗才精彩。

　　面对倪匡连珠炮似的诘难和人身攻击，陈屿脸上并没有出现倪匡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怜悯？

　　陈屿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一个字却都像针一样扎在倪匡的痛处：

　　“倪匡先生，久仰大名。”他先礼后兵，语气却毫无敬意，“您说资历，说规矩，说实力……晚辈受教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然迎上倪匡：

　　“不过，晚辈有一点不明，想请教倪先生。

　　您为邵氏写了一百多个剧本，其中票房败北扑街的，恐怕不在少数吧？

　　邵先生可曾因为您某个剧本不卖座，而扣过您的稿酬？”

　　倪匡脸色一僵，顿时略微尴尬。

　　他写的剧本良莠不齐，票房失利的确是常事，但邵氏都是按件计酬，从不追责。

　　陈屿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既然公司承担了失败的风险，那么当作品获得巨大成功时，创作核心人员分享一部分成功的果实，岂不是更公平的‘规矩’？这难道不是更能激励创作者拿出好作品的市场规律吗？”

　　他微微一顿，语气加重：“资历老，不代表眼光永远正确；

　　写的本子多，也不意味着每一个都是精品。

　　香港电影若只想守着过去的‘规矩’，故步自封，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只怕将来……连汤都喝不上了。”

　　“混蛋！你敢骂我！”

　　倪匡拍了拍肥硕的胸脯，整个人都快炸了，好歹自己也是前辈，这家伙竟然这么不懂规矩？

　　见状王天林连忙出来打圆场：“陈生，倪先生好歹是你前辈，给点面子嘛~”

　　小胖子点点头：“是啊是啊，倪先生也很厉害的！”

　　不过陈屿却并不这么看，想想这家伙后来的所作所为，心里只有鄙视：“有些人就是这样，年轻时是混蛋，老了更不会变成好人，只会变成老混蛋。”

　　陈屿的目光扫过倪匡有些发青的脸，语气变得铿锵：“我的底气，来自我对故事的把控，对市场的判断，而不是我的出身或来了多久。

　　六叔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看中的是我能创造的价值，而不是我的资历。

　　如果倪先生认为我的能力不值这个价，大可以也拿出一个能让六叔心甘情愿破例的本子来。”

　　“至于运气？”陈屿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倪匡的天真，

　　“市场，从不相信运气。

　　它只相信能打动人心、能创造票房的故事。”

　　倪匡被噎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陈屿，“你……你……”了半天，却一句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他精于诡辩和奇思，但在这种基于商业逻辑和创作自信的正面交锋中，竟完全落了下风。

　　陈屿那平静却自信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时代，已经变了。

第166章 赌约

　　如果是圈内其他人，张炭也好、黄鹰也罢，就算是刘天赐邓景生来了，倪匡也可以完全不给面子。

　　毕竟他来香港这么多年了，早在这里扎根，是棵一般人撼不动的大树，平日里也没人敢惹，

　　邵氏也好，嘉禾也罢，甚至于台湾那边，哪个不把他奉为座上宾？

　　可是眼下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大陆的同志竟然会这么看不上自己，一股无名怒火在胸中堆积。

　　倪匡被陈屿那番绵里藏针、逻辑严密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手指着对方，胸口随之剧烈起伏，就连那件考究的丝质衬衫下的肥硕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他纵横香江文坛、影坛十几年，何时受过这等气？

　　尤其还是被一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大陆仔”如此当众驳斥，颜面扫地！

　　羞愤交加之下，那点本就稀薄的长辈风度和文人矜持彻底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几颤。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牙尖嘴利！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既然你这么有自信，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写的本子，那我们两比一比可好？”

　　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落针可闻。

　　王天林张了张嘴，想劝和的话堵在喉咙里。

　　王京小眼睛眯得更紧了，透出兴奋的光，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热闹啊。

　　方逸华眉头皱得更深，看向邵逸夫。

　　而邵逸夫，依旧稳坐钓鱼台，只是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陈屿面对倪匡几乎喷火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倪先生想怎么比？”

　　“简单！”倪匡大手一挥，气势汹汹，仿佛胜券在握，“就以一年为限！这一年里，我们各写一个电影剧本，上映后看最终票房！输赢就以票房高低定论！”

　　他死死盯着陈屿，一字一顿，充满了恶意的挑衅：“你要是输了，就给我乖乖滚回大陆去！永远别再踏上香港这片地方，这里不欢迎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这赌注不可谓不毒辣，直接要断送陈屿刚刚在香港起步的事业和未来。

　　当然，这也不能排除倪匡的个人因素，他向来不喜欢大陆和大陆人，这早不是什么新闻。

　　陈屿心中冷笑，对倪匡的心思洞若观火。

　　这位“大才子”无非是想凭借自己在香港多年的人脉、对市场的熟悉以及快速编故事的急才，碾压他这个“新人”。

　　而且，倪匡大概率会动用关系，在制作、排片上争取优势。

　　可惜，倪匡绝不会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拥有未来几十年视野的挂逼。

　　陈屿对香港电影未来一年的票房走向、观众口味变化乃至社会热点都心中有数。

　　就连倪匡昨天和明天写了什么都大致了解，这怎么输？

　　倪匡会写什么？

　　无非是他擅长的科幻、奇情或者跟风之作，总结起来，无外乎“猎奇”二字。

　　要说他是个超级写手，这是没问题的，可要说他算什么才子，文学家之类的，他确实还远远不够格。

　　就他写那一堆东西，也好意思自称科幻？

　　还不如起点科幻，开了挂在地球装逼打脸呢~

　　这些在陈屿看来，都有迹可循，且有十足的把握能找到克制的题材。

　　“可以。”陈屿几乎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战，那份从容反而让倪匡心里“咯噔”一下。

　　陈屿紧接着道：“那若是倪先生输了呢？”

　　“我会输？笑话！”倪匡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看着陈屿那笃定的眼神，他冷哼一声，“我若输了，随你提要求！”

　　“不敢。”陈屿语气淡然，却掷地有声，

　　“若晚辈侥幸胜出，不敢要求倪先生如何，只请倪先生在《明报》上登一则声明，承认在今天的争论中，是您眼光狭隘，言语失当，错看了我与……来自大陆的创作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公开登报道歉？

　　这对于极度爱面子、且对大陆抱有偏见的倪匡来说，简直比让他输钱还难受！

　　这等于是在他最骄傲的领域，当众打他的脸！

　　倪匡脸色铁青，呼吸粗重，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邵逸夫还在场，他断无退缩之理。

　　他就不信，自己浸淫此道十几年，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好！就依你！”倪匡几乎是咬着牙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