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394节
陈凯哥穿着一件军大衣，脖子上围着灰色的围巾，脸色比这冬夜还冷。
田壮壮走在他旁边，戴着一顶雷锋帽，帽檐下露出他温和的眼睛。
眼下两人都快毕业，到了安排动作的年纪，不过两人都是背影子弟，工作什么的倒是有着落。
这不闲下来的时间没事干，两人一听到峨眉厂出了新电影，二话不说就去看了。
不过看完后，两人的态度却又截然不同。
“这算什么电影？”陈凯哥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全部都是乱来，都是乱整！”
田壮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唐伯虎，江南四大才子！”陈凯哥越说越激动，
“历史上那是多风雅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文传世。
可你看看电影里把他拍成什么了？
烤鸡翅！用毛笔刷酱！还跟祝枝山一起乱搞！”
他踢了一脚路上的积雪，雪花溅起老高。
“还有祝枝山，”陈凯哥继续批判，
“历史上的祝枝山那也是书法大家，草书一绝。
电影里呢？烂赌鬼！欠一屁股债！发那种毒誓����还真去搞人家石榴姐......”
听着小伙伴的话，田壮壮眉头微微皱起，等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和：“可观众喜欢啊。”
“观众喜欢的就是好的？”陈凯哥反问，脸上颇为不屑，“那还要我们这些学电影的干什么？大家一起去拍这种闹剧不就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壮壮摇摇头，“你别激动，我只是觉得，咱们得想想，为什么观众喜欢。”
两人走到一盏路灯下，黄色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凯哥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观众没品位，只配看这些垃圾电影！垃圾电影培养垃圾观众，可不就是这个理么？”
他吐出一口烟，“现在刚开放，大家没见过这种东西，觉得新鲜。等过两年看腻了，谁还看这个？”
“不一定。”田壮壮也停下脚步，随即纠正同伴道，
“凯哥，我跟你看法不一样。我觉得这部电影，它虽然夸张，虽然闹，但它有它的逻辑。”
“什么逻辑？胡闹的逻辑？”
“不是。”田壮壮耐心地说，“你看周星池的表演。他演唐伯虎，虽然动作表情夸张，但你不提醒，我们都没注意到，尤其是观众也喜欢啊。”
陈凯哥冷笑：“这有什么难的？挤眉弄眼谁不会？”
“不是挤眉弄眼。”田壮壮说，“是那种……怎么说呢，是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表演风格，这个演员了不得啊，我们大陆就没这样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止是周星池，还有那个武状元，石榴姐，祝枝山，甚至连华夫人的表演都很不一样，这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
陈凯哥沉默了，只是抽烟。
“我知道你看不起这种商业片，”田壮壮接着说，
“咱们在学校学的都是艺术电影，讲究深度，讲究内涵。可凯哥，电影首先是给人看的，如果没人看，再艺术有什么用？”
“照你这么说，大家都去拍商业片算了。”陈凯哥把烟头扔在雪地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壮壮叹了口气，
“我是说，咱们能不能从这部电影里学点东西？为什么观众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愿意相信？”
陈凯哥才不肯低头：“观众喜欢的不一定对。”
“可观众不喜欢的也不一定对啊。”
陈凯哥看了田壮壮一眼，摇摇头：“你这人，太实用主义。”
“你这人，太理想主义。”田壮壮回敬道。
第407章 何晴成名
与此同时。
上海电影制片厂，厂长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徐桑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表。
他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手指在报表的数字上一行行划过。
办公室里分别还坐着三个人����谢晋、黄祖模、汤晓丹。
这三人都是上影厂的骨干导演，此刻都神情严肃不说话，毕竟这大过年的被老厂长叫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拉家常。
“一千个拷贝……”徐桑楚摘下老花镜，颇为感慨，“今天下午中影那边的人跟我说，这个数字还是保守估计。照现在的势头，最后可能到一千一，甚至更多.....”
办公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谢晋第一个开口：“厂长，你没开玩笑吧？一千个拷贝？那得多少观影人次？”
“不知道。”徐桑楚也很感慨。
当然，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或者说也不太敢知道。
这个数字对于他，对于上影厂的员工们来说，影响无疑是非常大的。
“他们说最终观影人次可能会破亿。”
此话一出，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一亿观影人次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1981年，中国总人口不到十亿。
这意味着，每十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人看过这部电影。
就算里面有不少重复的，但是几千万人肯定有的，要知道这会城市人口加一起也不到两亿啊。
而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如果拷贝真的卖到一千多个，如果每场都坐满，如果……
“疯了。”徐桑楚喃喃道，“简直疯了。”
汤晓丹还算冷静，他问：“厂长，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徐桑楚从抽屉里拿出几份电报，摊在桌上，
“这是BJ、广州、成都、武汉几个大城市发来的。全部是加急场，全部爆满。
BJ大华电影院，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十二点，一天放八场，场场满座。
广州珠江电影院更夸张，开了午夜场����晚上十一点半的场次，照样坐满。”
话到此处，徐桑楚叹息一声继续说道：“而且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很多人看了一遍不够，还要看第二遍、第三遍。成都那边有报告说，有一家人，祖孙三代连着三天来看，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谢晋摇摇头，还是不敢相信：“可这电影……它……”
“它怎么了？”徐桑楚看着谢晋。
谢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黄祖模，黄祖模也看向他，两人都是一脸复杂。
最后还是黄祖模开口了：“厂长，这部电影我也看过。说实话，我看的时候……没太看懂。”
“哦？”徐桑楚挑眉，“哪里不懂了？”
“就是……”黄祖模斟酌着用词，
“就是感觉太闹了，从头闹到尾，没有一刻安静的。演员的表演也夸张，台词也夸张，情节也夸张。我看的时候就在想，这拍的是唐伯虎吗？”
他说完，办公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倒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其他好几个人大致都是一个意思。
毕竟这是80年代，无厘头的表演风格也不是适合每个人的，就算老导演们要适应，这也需要时间不是。
徐桑楚也笑了，可他的笑里别有深意：“老黄，你说你看不懂，可观众看得懂啊。不但看得懂，还特别喜欢。”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汤晓丹接话道，“我们看不懂，观众喜欢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跟观众脱节了。”
徐桑楚一拍桌子：“还真是。”
几人沉默下来，忽然意识到事情确实非同寻常。
这是香港演员第一次大规模出现在大陆电影里，全新的表演风格和情节编排，对众人来说当然是耳目一新。
“我们这些搞电影的，有时候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觉得我们要教育观众，要引导观众，要拍有深度的、有艺术性的电影。
电影确实是艺术，可电影首先是商品，是要卖票的。
如果没人看，你再艺术有什么用？你们都回去好好想想......”
..................
第二天一早，《中国青年报》头版右下角，赫然出现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新风格新气象，再论唐伯虎点秋香》。
文章不长，只有一千多字，可里面讲的道理才不小。
上一篇：从权游开始的魔戒骑士
下一篇：华娱2006：从遇见天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