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424节

　　“再观察半小时，”廖医生说，“还是不行的话，就准备剖腹。”

　　护士点点头，转身去准备手术器械。

　　朱琳没听见这些话，此时她已经快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尽管大口喘气，但却吸不进来多少氧气。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琳琳！”

　　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琳琳！”

　　是妈妈，此刻朱母担心，也在门外喊她。

　　她想答应，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很快，又一阵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朱琳同志，醒醒！别睡！别停下！”老护士的声音变得急切，“再来一次！使劲！”

　　她使劲，使劲想抓住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和疲惫汹涌而来。

　　然后下一刻，她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不是妈妈，也不是护士或者廖医生，而是陈屿？

　　那个声音从走廊今天传出来，还夹杂着急切的脚步声，他在呼喊她的名字。

　　“琳琳！我来了！”

　　她听清楚了，是陈屿。

　　狂奔四十个小时，三千里风尘仆仆，终于还是赶上了。

　　陈屿跟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对方点点头，产房门打开，陈屿第一个冲了进去。

　　此时的朱琳躺在床上，双腿分开，十分痛苦的样子。

　　等她睁开眼，一眼看到了陈屿，顿时也笑了。

　　“琳琳！”

　　陈屿一把握住妻子的手，眼睛一下就湿润了，但他没落泪，而是看着朱琳。

　　“你怎么样？”

　　朱琳摇摇头，努力温柔一笑：“没什么，就是很痛。”

　　这时候廖医生也走过来，看到当家的来了，也松了一口气，随即对两人道：

　　“陈主任，现在情况比想的要复杂一些，已经三个半小时了，如果朱琳同志再无法生产，我们就必须剖腹产了。”

　　“可是我不想......”朱琳努力回应道。

　　倒不是她怕做手术，而是怀孕的时候朱琳就听过这么个说法，说孩子顺产的才是最好的，剖腹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有影响。

　　要么身体弱，要么长大后不太聪明，她这个当母亲的肯定不愿意见到这种事，尽管那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而已。

　　但凡有一点风险，母亲自己就承受了，不会让分毫落在儿女身上。

　　“可是！”廖医生还想劝，却被朱琳打断，

　　“廖医生，就让我试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见状廖医生也点点头，她和老护士商量了几句，两人对了对时间。

　　“行，最后25分钟，如果不能顺利生产的话，我们就必须手术，陈主任你要签字。”

　　朱琳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说完小护士走上来对陈屿说：“陈主任，你还是要回避一下才好。”

　　陈屿点点头，跟着小护士走出来，和朱母站在一起。

　　而接下来，陈屿人生中最艰难的二十分钟开始了。

　　随着产房门被轻轻关上，老护士重新拿起指挥棒，面对朱琳，一下子严厉起来，就像小学的班主任。

　　“朱琳同志，看着我！我说吸气就吸气！我说呼气就呼气！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来，明白么？”

　　“明......明白.....”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吸气！”老护士稍微停顿，继续道：“深呼吸，坚持住，一、二、三！”

　　.............

　　与此同时的产房外，陈屿则取代了朱母的位置，焦虑地走来走去。

　　产房进不去，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寄希望于神仙保佑，一切顺利。

　　等了几分钟，产房内没动静，也没别的声音传出来，看到这么安静，陈屿一下更担心了。

　　不是说女人生产都时候都叫得哭天抢地，弄出很大动静的么？

　　眼下没了动静，怎能让人放心？

　　或许实在承受不住，陈屿转身走向走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心里却不停祈祷。

　　向老周祈祷，向那些神仙菩萨祈祷，向所有他能记得住的神仙祈祷。

　　祈祷朱琳顺利，祈祷孩子平安健康，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多么普通的一个愿望，但是对于此时的陈屿来说，却显得有些奢侈。

　　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的那种，但是此时此刻，在飘渺无常的命运面前，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于是祈求得更虔诚了。

　　什么功名利禄都可以不要，但求母子平安，但求自己妻子顺利生产。

　　为了这个，他愿意拿一切所有来交换。

　　就这么过了一会，心里的焦虑才算好一些，这才回到产房。

　　看了看时间，几乎所剩无几，按照廖医生的说法，接下来就要为朱琳进行剖腹产手术。

　　这会朱母也说不出话，整个人哭得不行。

　　“没想到还是到这一步，我的女儿....”

　　但就在这时，一阵啼哭声响起，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一声接着一声。

　　紧接着小护士急匆匆跑出来，激动对两人道：

　　“陈主任，朱琳同志顺利生产了！”

第431章 产房二三事

　　听到护士这话，陈屿心里一沉，悬着的心总算掉下来，自己也沉沉呼了一口气。

　　生了这么久还生不下来，他是太担心朱琳和孩子了。

　　当产房门推开的时候，陈屿觉得自己的魂才算归位。

　　见状小护士侧身让开，轻声道：“那陈主任，朱阿姨，你们进去看看吧，轻一点儿。”

　　陈屿点点头，带着朱母开门进去，走廊很安静，这会已经没有婴儿的哭声了。

　　产房不大，四面白墙，朝北的玻璃窗户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的天空衬托得更暗了一些。

　　这会已经傍晚，峨眉厂因为放假的原故基本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个家属来来回回。

　　或许怕冻着朱琳，病房的墙角处生了一只小火炉，此刻正燃着火。

　　空气里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混着隐隐的血腥味。

　　老护士收拾完器械已经出去了，说是一会再回来看看。此时廖医生还在，她就坐在那里写病历，抬头看到陈屿走进来，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当然，也不用她说话，现在母子平安，都在面前躺着呢。

　　陈屿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

　　此刻朱琳侧躺着，身子微微蜷起来，像一只累极了的猫。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像产房的墙，额前的碎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太阳穴和眉骨上。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还有一小团红彤彤的东西。

　　就放在她枕边，裹在一床旧棉襁褓里。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朱琳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

　　她还是那么好看，只是刚生产完，此刻还相当虚弱，整张脸白白的。

　　尽管如此，她看到陈屿还是温柔一笑。

　　嘴角浅浅的弯了一下，朝他点点头，仿佛在说：“一切顺利”。

　　陈屿走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妻子额头，然后握住她的手。

　　“辛苦了。”

　　朱琳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移到下巴，那里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两三天没刮了，在BJ时还没有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