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54节
还有陈屿同志,剧本写得好,摄影也顶了上去!夏师傅剪辑得更是流畅自然!这是我们峨眉厂近年来难得的好作品!”
副厂长陈德有也频频点头,感慨道:“确实难得。故事讲得感人,画面也拍得美,尤其是草原那些镜头,看得人心旷神怡。
剧本的底子打得实在太扎实了,人物立得住,情感也真。”
得到了两位最高领导的肯定,主创人员们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朱琳激动得眼圈有些发红,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朱时茂憨厚地笑着,不住地向领导们点头致谢。
陆晓雅导演虽然表现得很克制,但微微颤抖的嘴角也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然而,就在这一片赞扬声中,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分管财务和后勤的副厂长张展勇。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挑剔和担忧:“片子嘛,艺术上是还可以。但是……老袁,老陈,同志们,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啊。”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
张展勇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部电影,感情是讲得细腻,但是不是有点过于……过于强调个人情感了?
尤其是男女主角那些戏份,会不会显得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
现在虽然讲解放思想,但我们的文艺作品,主线还是应该突出集体主义和革命精神嘛。
我担心,这样的片子放出去,会不会被人议论,说我们峨眉厂拍的片子偏离了方向,有点……有点资本主义人情味儿太浓了?这恐怕不太符合当下的精神吧?”
这话一出,放映厅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几位行政干部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思索甚至些许赞同的神色。
陆晓雅的眉头微微蹙起。
朱琳和朱时茂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说的倒也是事实,过去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这也是陈德有起初最担心的。
“张副厂长,你这话我可不赞同!”还没等袁小平和陈德有开口,韩三坪洪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什么叫资本主义人情味儿?”韩三坪面向张展勇,据理力争,
“领袖早就说过,‘一切文艺,都是为人民大众的’!老百姓不要看干巴巴的说教,他们喜欢看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故事!
《牧马人》讲的是不是我们中国的故事?是不是发生在我们社会主义土地上的故事?许灵均是不是被劳动人民教育挽救过来的?
李秀芝是不是我们勤劳善良的劳动妇女代表?她们的爱情是不是纯洁的、积极的、向上的?
这怎么就叫资本主义了?这明明是在歌颂我们劳动人民的美好情感和坚韧品格!”
本以为到此为止,谁知韩老哥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着:“再说政策!会早就开了,现在强调的是实事求是,解放思想!
文艺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方式可以多种多样嘛!
用真挚的情感打动观众,让观众在感动中受到教育,这难道不是更好的方式?难道只有天天喊口号才是社会主义?
张副厂长,你的思想,是不是也该解放解放了?”
韩三坪这番话,既引用了政策,又结合了影片实际,说得有理有据,气势十足。
张展勇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涨得有点红,嘟囔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影响……”
“有什么好担心的?”韩三寸步不让,“我看这片子好得很!放出去,老百姓肯定爱看!不仅能教育人,还能给厂里赚钱!这才是真正的好事!”
张展勇眼看说不过韩三坪,又见袁小平和陈德有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显然是倾向于支持的,只好悻悻地摆摆手,丢下一句:
“行行行,你们坚持要送,那我也没话说。但是丑话说前面,要是将来上面有什么看法,或者观众有不好的反响,出了问题我可不负责!”
说完,有些狼狈地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匆匆离开了放映厅。
一场小风波,似乎被韩三坪强势地压了下去。
陈屿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暗暗感慨。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改革的地方就有争论。
思想的转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尽管有张展勇这样的不同声音,但以袁小平、陈德有为首的支持力量显然占据了主导,加上韩三坪等少壮派的极力推动,《牧马人》顺利通过了厂内的最终审核。
很快,那盒承载着无数人心血的胶片被精心包装好,履行完所有厂内流程,由专人送往北京电影局进行审查。
接下来,就是等待。
第59章 朱琳的信
《牧马人》的胶片被送上开往BJ的列车后,峨眉厂里那股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剩下的便是等待,一种混合着期盼、焦虑却又无可奈何的等待。
时间悄然滑入腊月,年的气息开始如同渗入土壤的雪水,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
偌大的峨眉厂区,也渐渐被这氛围所感染。
厂门口挂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门卫大爷的脸都红彤彤的。
厂办组织人手将厂区大门和主要道路两旁仔细清扫了一遍,连标语牌都擦得锃亮。
最大的变化来自家属区。
放寒假的学生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瞬间占据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疯狗”,呼啸着从这边冲向那边。
踢毽子、跳房子、滚铁环,欢快的叫喊声和追逐打闹声打破了厂区往日的宁静。
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还会传来几声清脆却胆怯的鞭炮响。
“啪!”“啪!”
然后就是一阵根本压抑不住的疯狂尖叫。
那是孩子们在迫不及待地提前预支过年的快乐。
这一切迹象都明确无误地预示着:春节,这个中国人心中最隆重的节日,快要来了。
临近年关,也意味着离别。
朱琳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她是北京人,自然要回家过年。
韩三坪是雅安人,也计划着回去和家人团聚。
其他剧组人员也各有归处。
而陈屿,则选择了留守成都。
原主的父母在某个神秘的保密单位工作,常年行踪不定,几年不见一面也是常事。
对于陈屿来说,那个所谓的“家”并没有太多实际的牵挂。
一个人过年,他倒也乐得清静。
不过,清静不代表冷漠。
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些人。
比如,当年在小雨村插队时,那位对他多有照拂的老村长李金山,还有他那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总跟在他后面问东问西的闺女李小米。
插队的日子苦是苦,但那份淳朴的情谊却格外珍贵。
趁着年前最后一次去市里,陈屿又去了一趟春熙路。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
他挤进人流涌动的百货商场文具柜台,精心挑选了一整套文具,包括钢笔和笔记本之类。
考虑到李小米已经已经高中,他又去书店柜台,本想来一套《5年高考3年模拟》,但一想这是1979,索性也就算了。
于是又换了一套《高中自学丛书》《数理化习题集》等,一并打包。
然后,他去了邮局。
在汇款单上,他填上了300元这个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巨款的数字,又小心翼翼地将一些节省下来的全国粮票和布票夹在信封里。
最后,他铺开信纸,给老村长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太多客套话,主要是问候村里的情况,叮嘱李金山叔注意身体,最后着重写了几句,让小米一定要好好念书,这些文具和书是给她学习用的,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将钱、票、信和给小米的礼物仔细包好,填上小雨村的地址,郑重地交给了邮局工作人员。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仿佛踏实了许多。
时间很快溜到腊月二十。
成都的年味愈发浓烈起来。
街上的行人明显增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和喜庆的神色。
采买年货的人们大包小裹,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鞭炮声也越来越密集,从偶尔一两声试探,变成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喧闹,空气里开始终日弥漫着淡淡的火药香,那是专属于春节的味道。
就在这样一个热闹的下午,陈屿招待所的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咋呼的声音:“屿娃子!开门!是我!你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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