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692节

　　“除了地之外，村里的山坡和树林也都分了，总之家家户户都有，条件已经比过去好很多。”

　　走着走着，陈屿看到不远处隆起一个小土包，仔细一问才发现，这些都是这几年故去的村民，听完又是好一阵感慨。

　　虽然这些村民大多是衰老去世，但当陈屿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自己生命中消失，复杂的感觉还是从心里涌上来。

　　走到村里的时候，李金山这才招呼众人：

　　“大家都回去，拿点肉和菜来，从今天开始，让全村都来我家里吃，再来几个会做菜的，屿娃子难得回来一次，咱们要开开心心的！”

　　“好！等着！我这就回去搬肉！”

　　“我早知道屿哥要回来，腊肉都挂半年了，等着，我回去拿！”

　　“前几年我打了几只兔子，还没吃，一会我拿过来。”

　　“我们家还有野猪肉，前段时间我二叔拿过来了，城里人都说这才是好东西，我也带过来。”

　　“嘿嘿，我可以抓蛇，菜花蛇红花蛇青竹标都可以，我知道这些长虫子在哪里冬眠，不知道你们要不要......”

　　一听是蛇，几个村民连忙摇脑袋，表示自己对这东西没兴趣，陈屿也赶紧出来劝，老人家这才取销行动。

　　到了晚上，整个小雨村一下热闹起来，干活回来的青壮，放学回来的孩子，全都聚在村长家，那热闹的场面就像有什么大喜事似的。

　　等到饭菜都上齐了，李金山这才对众人道：

　　“各位，我李金山也不是什么会说话的人，但是屿娃子不是外人，我也就多说几句。”

　　“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就在这山沟沟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他呢，是第一个来我们这里的大学生，跟我们吃跟我们住，跟我们一起干活，他没看不起我们，反而帮了不少忙......”

　　陈屿有些汗颜，当初他哪帮了什么忙啊，就算有，那也是帮倒忙。

　　他割的稻子根本不整齐，他割的麦子来年发芽最多，至于干的其他活，那真叫一个惨字，每次都是村里人帮忙擦屁股。

　　这些话，说的陈屿自己都不好意思。

　　不过李金山来了状态，似乎不受影响：

　　“难能可贵的是，他没忘记我们，还尽力帮我们，屿娃子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但也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五年才回来一次，我们肯定要好好招待。

　　现在的屿娃子，是名人，是大老板，是被国家领导看重的年轻人，这是他的成绩，我们永远为他骄傲。

　　可惜啊，就是可惜啊，老周走得太早了，不然最高兴的应该就是他了吧。”

　　说到老周，李金山多倒了一杯酒，然后洒出去，抹了一把眼泪后：“吃饭！！”

　　村长一声令下，整个院子瞬间热烈起来，细滑的猪肉，醇香的腊肉，还有各种山货和野味，一股脑儿地都端上来了。

　　尽管这是1984，条件比起以前改善不少，但是陈屿还是明白，这大概是村民们春节都吃不上的饭，这一次为了自己，算是都掏出来了。

　　如今的他早不是当年下来的小伙子，他吃的很少，喝得很多，端着酒杯和酒壶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看看这个，抱抱那个，有时候笑，有时候又哭。

　　就这么一顿饭下来，几乎快把李金山家里存了几年的米酒造光了。

　　到了晚上十点半（已经很晚），陈屿和几个年轻人才把老辈子们一个个送回家，然后半夜打着电筒，一个个从山间小路走回来。

　　回来的路上，月光明亮，道路依旧泥泞，远处老周的坟墓就伫立在那里。那些对他好的人，终究挡不住这岁月，一个个不告而别。

　　陈屿回头看了看，忽然就笑了。

　　“我会往前走，但也会回来看你们，保重！”

第706章 还是那个峨眉

　　之后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说来无非吃吃喝喝，人还是那些人，味道也还是那些味道，只不过不是从前了。

　　陈屿也并非什么事都没做，这一次他照样带回来一笔钱，林林总总大概五十来万的样子。

　　在1984这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修路补桥修学校，剩下的再分一分，整个小雨村都将因此而获益。

　　临走之时，陈屿还告诉村民们，如果需要进城打工的话，到时候可以联系小米，也可以直接找周珊。

　　“大家，我无比希望你们过得好，人人都过得好。”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家，都要多保重才是啊。”

　　之后没有别的言语，陈屿上车，转身，同样也抹了一把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看来是了。

　　作为一个从小在成都筒子楼里长大的人，陈屿是没体会过什么是乡愁的，脑子里也构思不出一副像样的乡村画景来。

　　然而小雨村的出现，弥补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份，让他的乡愁生了根，发了芽，总算有点寄托。

　　他不知道同期的知青们经历了怎样的困苦，度过了怎样黑暗的人生，又挣扎了怎样痛苦的岁月，但是从他的角度而言，在下乡的几年里，他在小雨村很快乐。

　　老周教会他很多，村长一路照顾他，那些村民们也从来不让他干重活，小龙子和小米则从小跟着他玩。

　　只是如今啊，大人们都老了，小孩们都长大了，沧海桑田，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

　　这让陈屿想起一位哲人的话：“你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是啊，生而为人，你总不能两头好，这种事是不存在的，当你拥有对青春的感受时，说明你已经老了。

　　青春就像是指尖的沙子，早就随着光阴一去不返了。

　　回到成都后，陈屿也没歇着，白天继续开会，晚上的时候则跟韩三坪等人聊天应酬。

　　就眼下来看，峨眉厂1984年的任务和资金大致分配到位，米家山、张艺某等年轻一辈的导演也正式登上舞台，大陆电影即将开始一个跟香港电影同台竞技的年代。

　　韩三坪红着油亮的脸，问张艺某怕不怕，会不会有压力之类的。

　　张艺某憨厚一笑，挺直白地回答道：

　　“怕当然是怕的，可是我们能因为怕就不去干么，很多事难道会因为我们怕就不发生么，显然不是的。

　　“怕归怕，但我们还是要像个战士一样，顶上去，不要命也给我顶上去，大不了就是被观众嫌弃，被那些影评人嘲笑，他们能嘲笑我们一次，不，最多两次，第三次我们就能好很多。

　　“说到底，人的进步就是这么来的，一次进步一点点，到最后总会慢慢变好的。只是希望到时候厂里不要嫌弃我们，说我们浪费了太多钱之类的。”

　　韩三坪慷慨一笑，挥挥手道：“小张这哪里话，我这个当厂长的怎么会不知道培养一名导演的代价，只要你们有这个心，浪费就浪费吧，你们能走出来，我们峨眉厂脸上也光彩啊。”

　　至于米家山这边，态度跟张艺某也差不多，两人都决意不再闭门造车。

　　“我想，电影不仅是大陆的，也是香港的、台湾的、亚洲的、甚至是全世界的。我们要拍出让全世界都喜欢的电影，那必然要走出，接受全世界的批评。

　　“我们没那么好面子，也没那么虚伪，我们勇敢承认自己不足，我们可以在同行面前当小学生。但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我们会时时刻刻学习，每一秒都保持进步的心态，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中国电影能迎头赶上，不管在艺术片还是商业片领域，我们终究会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眼见两个年轻人都这么表态了，韩三坪也没什么好说的，计划照常推动。

　　两天后，陆晓雅来到办公室，他没找韩三坪，反而找到了陈屿。

　　“陈主任，陈老板，你这当了大老板就忘了故人，我不找你，你还真不来找我啊？”

　　“哈哈，”陈屿立即给陆晓雅倒茶，递过去道，“陆导别怪我，实在是事情太多，又回了一趟当年下乡的地方，整个人就跟发条一样，还没停下来呢。”

　　“应该的，应该的，年轻时就该奋斗，只要不要累着就好，你看看你，都有白头发了。”

　　“没事，少年白，功夫片里的大侠不都有白头发么。”

　　“去，这是哪里跟哪里。”

　　两人闲聊了一会，从陆晓雅口中陈屿也得知了不少情况。

　　峨眉厂的《西游记》很成功，眼下整个峨眉厂除了电影之外，还打算开辟电视剧渠道，这方面恰好由陆晓雅负责。

　　韩三坪跟四川电视台关系相当不错，双方之间也早就签署了协议，只要峨眉厂给的电视剧质量够硬，那边会毫不犹豫买下。

　　这一次陆晓雅来，更多是想讨论一下下一步工作怎么开展。

　　“这样吧，你先休息一段，来青鸟影业学习一下，香港这边有几家很不错的电视台，你到处走走看看，说不定就有好想法。”

　　“也是，不然我满脑子都是老电视剧，不是四大名著就是三言两拍，我自己都觉得落后了。”

　　“那行，你尽快打申请，那边的话我让人接应你。”

　　陆晓雅走后，陈屿照例去吃饭，刚走到食堂，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凑上来，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的张国立。

　　“陈主任好！”

　　“是你啊，小张。”

　　“哈哈，”张国立熟练引路，边走边解释，“陈主任哪里话，我知道峨眉厂有前途，所以千方百计调过来了，下一步米导的新片我会演个角色，说起来，这都靠陈主任。当时面试的时候，我说我们认识，几个评委看我眼神都不一样了。”

　　两人确实是认识，但也仅限于认识而已，但对方切入得很好。

　　陈屿笑着道：“跟我没关系，关键是你自己肯努力，期待你在下一部电影里的表现。”

　　“好嘞！我一定会好好演的！”

第707章 王胖子恋爱了

　　过完春节后，陈屿这边也没久留，安排好厂里的事后，紧接着又去了香江。

　　当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王京还是出现在老地方，他的奔驰车有些旧了，被时间涂上了一层泛黄的颜色。

　　“陈生，这边！”

　　陈屿走过去，熟练地打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却一下被王胖子阻拦。

　　“不不不，”王胖子挥了挥手，脑袋摇晃得跟泼浪鼓似的，“这地方你不能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