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7节
想想自己穿来也有一段日子,陈屿也忍不住盘算起来。
眼下是1979,一个做什么都很尴尬的年代。
虽然这时候已经开始出现个体户,但这些个体户大多是待业知青自己搞起来的。
虽然上面明确了改革方向,但是具体怎么改,又如何开放,还在摸着是头过河。
没办法,短时间内要改变观念还是很难的。
但这确实是一个万物复苏、冰层裂开的年份。
你能清晰地听到冰裂的声音,感受到春水的暖意,但冰面依然存在,踩上去随时有掉进冰窟的危险。
大多数人仍在观望,只有最胆大、最走投无路的人才敢下河试探。
陈屿不至于无路可走,仔细研究了一番后,他还是决定干老本行����当个写手。
作家二字听起来高雅,但束缚也最大。
端坐庙堂,笔底要讲格调、讲立场、讲意义,一句一句皆如履薄冰。
关键是言不能由心,写着写着连自己都不晓得那是个啥玩意。
但是写手就不一样了,少了那么一丝神圣的意味,市井气息浓厚,可以随便浪。
他们写工厂女工的夜班心事,写弄堂里小贩的吆喝与叹息,写青年骑自行车穿过城区时那一瞬恍惚的自由。
当然,你非要写玉米地那些事也没人管,顶多不让你出版。
这些文字不登大雅,却真实如呼吸;
不追求传世,却精准地戳中普通人情绪的痒处。
不必字句斟酌,不必文以载道,文字于他们不过是讨生活的家伙什。
陈屿决定从写文开始,这是权衡之后最合适的选择。
但写什么好呢?
眼下已经确定要继续开放,虽然生意基本不能做,但是整个文坛已经呈欣欣向荣的景象。
政策虽未明言鼓励,可那纸缝间透出的风早已不一样。
出版社陆续恢复征稿,文学杂志纷纷复刊,就连街角的租书摊也悄然多了起来。
人们如饥似渴地寻找故事,不为教化,不为立场,只为一吐胸中块垒,一看人间百态,那饥渴程度根本没法想象。
没办法,前些年被压抑得太凶了,现在是报复性反弹。
这个刚破冰的年代,精神粮食实在太紧缺了。
有政策支持,再加上有这个环境,好消息也陆续传来:
1978年夏天,《文艺报》复刊;
到了年底,《收获》《人民文学》等一批老牌杂志不仅恢复出版,更是一纸风行。
最轰动的是《收获》恢复刊号,一夜之间卖出四十万册����
人们像抢购鲜肉一样抢购文学,这在整个二十世纪都罕见。
他清晰地记得,1977年《人民文学》上《班主任》那一声“救救孩子”如何像惊雷般撕裂沉默;
1978年卢新华的《伤痕》发表后,全国报纸转载,读者来信要用麻袋装。
那些作品写得未必多么精妙,却精准刺中了时代情绪的穴位。
就连王蒙也重新拿起了笔,在《最宝贵的》等小说中尝试意识流手法,仿佛要为大家锈住的大脑拧上一点活泛的油。
更让陈屿心动的是那些从市井里钻出来的声音。
广州有个叫陈国凯的工人作家,写工厂里的小人物,一篇《我应该怎么办》让无数工人传抄落泪;
BJ有个刘心武,在《爱情的位置》里大胆探讨年轻人能否公开谈爱,一举打破题材禁区。
文坛真正的变化不在于出了几位名家,而在于普通人重新相信了文字的力量。
街边的租书摊前又开始排起长队,不再是雄文四卷,而是《十月》《花城》这类登载“问题小说”的新锐杂志。
年轻人传阅着《今天》这类油印的地下诗刊,北岛、芒克的名字在诗歌圈里如同暗号般流传。
鲜活的文字描述鲜活的时代,陈屿决定就写这样的东西。
契合当下,大家喜闻乐见,能赚钱,能赚大钱的东西。
他还想着衣锦还乡,然后去小雨村捐庙修路当乡绅呢~
打定主意后,陈屿打开床前灯,又从屋子里搬来一张小板凳,架在床上就开始写。
这一次稍有不同,他没写小说,也没写文章,而是写的剧本,因此要稍微麻烦一些。
对于陈屿来说,这种选择简直不要太简单,肯定要搞电影啊。
好不容易穿回来,当文豪有什么意思,又拿不到诺贝尔奖;
要搞就要搞电影,这年头女明星难道她不香?
钢笔划过纸张,沙沙声和翻页声随之响起,连同这夏夜的蝉鸣鸟叫混在一起,一阵凉风袭来,总之就很爽。
这个故事不算长,核心情节都记得,就算细致描写出来,充其量不过1-2万字,按照陈屿目前的速度,最多三四天时间就能搞定。
因为除了晚上之外,白天无事的时候还能写,上班的时候也能写,毕竟都公开摸鱼了,写点东西算什么。
就这样写了三个小时,陈屿只觉得胳膊处一阵酸疼,再看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半。
看看窗外,此刻万籁俱寂,月光如洗。
陈屿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像极了此时的某个人,
“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红啊~”
第8章 不学好
翌日清晨。
陈屿吃完剩下的肉干,又将就着弄了点红薯粥,这才急急忙忙去上班。
他情况比周珊好点,父母会寄粮票,时不时还有人上门慰问,节假日也会有莫名福利,偶尔也能开开荤。
来到图书馆,照旧跟同事们打过招呼,这才懒懒散散开工。
他观察过,就这个时间点,赶来上班的都是临时工,正式工就没一个来的。
人家根本就不急,就算迟到也没事。
这种心理不难理解,毕竟正式工有身份,一般不能开除,福利待遇也不受影响,但临时工就不一样了,一封书面通知甚至一句话就能立即失业,因此就算知道没什么事,也丝毫不敢怠慢,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后来余华同学在采访里也说过,自己故意迟到半小时,发现竟还是来得最早的。
合法摸鱼,当真是这个年代的福利。
之后打扫的打扫,整理的整理,开会的开会,就这么忙了一会。
很快时间来到八点半,正式工们这才提着饭盒或茶杯,陆陆续续来了。
来了也没上班,而是抽出昨天的报纸,左翻翻右看看,时不时还凑一起讨论一下,个个喜笑颜开。
尽管氛围很不错,但正式工和临时工还是泾渭分明,基本没啥交流。
看着眼前这操蛋的景象,陈屿作为一个穿越者还是挺感慨的。
感慨什么呢?
别的不谈,冲这一点就说明,先烈们的理想是远大的,而现实却是相当骨感的。
曾经最讨厌的东西换个样式,诶~它又回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难明白,理想怎么可能斗得过人性?
再伟大的理想也不行~
不过陈屿还是感谢前辈们,好歹试过一把,这为自己以后的创业路提供了相当重要的启示。
“小陈帮哈我嘛,我抬不动老~”
身后传来女知青的喘息声,她抱着一摞书,整个人摇摇晃晃,差点就要摔倒,陈屿连忙接过来摆上。
女知青擦了擦汗,脸上笑容愈发光彩:“谢谢哈!中午一起吃饭嘛,我们几个都一起的!”
说完陈屿看了看另外几个临时工,三男两女,都是返城的知青,最大的27,最小的才19。
稍有不同的是,陈屿是主动要求过来的,其他人则是被分过来的。
他们中有些人认命了,有些人还不服气,比如眼前的女知青。
除了平时干活之外,她还在自学英语和数学,看样子想参加来年高考。
“要得~”陈屿点头答应,随后又去摸鱼去了。
图书馆藏书很多,自己的文也还需要修改,还有很多文献是这个年代独有,陈屿打算都看看,之后说不定都用得上。
或许是临近开学的缘故,学生们忙着入学办手续,来借书的人并不多,零零散散很好应付。
就这样半天下来,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干~
但这并不妨碍陈屿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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