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1058节
张家在矿场的势力正在萎缩,仅留下两口“张家厂”的出产高档色料名坑,依然控制着通过密支那转运的高端翡翠渠道。
瓦城云南会馆原先以爱国华侨梁金山为首,去年他本人落叶归根回内地生活,留下的庞大商业网络、马帮队伍与帕敢的矿权,依然由他的管家与合伙人在打理。
这股势力资金最为雄厚,与缅甸上层关系最好。
在当下的乱世,没有枪就没有翡翠,商业大佬通常不亲自进山,进山的是手眼通天的马帮锅头,他们通常是腾冲或龙陵人,手下有几百匹骡马与几十支快枪。
他们负责将翡翠从帕敢运到瓦城,在路上,他们要和克钦山兵谈判,和国民党残兵周旋。
马帮锅头以李家马帮与董家马帮最为强悍,木鼠小队袭击的那支马队属于李家马帮。
台湾对李弥残兵的最大支持就是送来了李弥,以及擦屁股都嫌硬的委任状,残兵实际的补给来自CIA,但数量极为有限,想要吃饱还得靠自己。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翡翠吃翡翠,帕敢的翡翠走陆路运往泰国,需要经过残兵的控制区,缴纳一笔“关税”是免不了的。
另外,残兵也有组建马帮,为翡翠商提供运输服务,获得的报酬有大洋、黄金及坑口股份。
公司由各家翡翠商号占股组建而成,金主在瓦城、香港、内地,坐厂在帕敢矿区监工,负责与肯西土司打交道,相玉师负责判断石头切不切,决定亿万财富的走向。
公司在帕敢的势力最小,但其他势力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因为他们代表着面对终端客户的金主,得罪了他们,甭管在帕敢的势力有多强,金主只要放话不收“谁”的翡翠,不出仨月势力就得瓦解。
翡翠一直是非常小众的玩意,真正懂得欣赏的只有华人,1951年的当下,传统的北平、上海翡翠市场已萎缩,消费中心发生了巨大的地缘转移,香港成为全球翡翠贸易的心脏。
逃难到香港的上海实业家、民国遗老遗少、东南亚富商,他们购买翡翠不仅仅是为了装饰,更是为了“存资产”,在动荡年代,黄金与高档翡翠是硬通货,随时可以放在身边带走。
新马泰的华侨家族保留了清代以来的审美传统,喜爱种水好、颜色辣绿的手镯和珠链。
除了这两群人,西方上流社会也曾对翡翠产生过猎奇心理,在1920-1930年代的“装饰艺术”时期,卡地亚、梵克雅宝、蒂芙尼大量使用翡翠制作高级珠宝。
至今,这种风潮虽有所减退,却依然存在于顶级富豪圈,芭芭拉��赫顿、温莎公爵夫人华丽丝��辛普森是消费翡翠的知名人物。
不过,西方人的审美与华人存在很大差异,只看重色与设计,喜欢深绿色,不太在乎种水,且必须经过西方珠宝商的金银镶嵌,做成胸针、粉盒、烟嘴或几何形状的戒指,并不喜欢光秃秃的石头。
说白了,吸引西方人的点是“神秘的东方宝石”,一旦猎奇心理减淡,翡翠在西方将无人问津。
至于其他亚洲人,对翡翠并不感冒,就是缅甸人也不喜欢翡翠,他们更喜欢抹谷出产的红蓝宝石,在缅甸人眼里,翡翠主要是“卖给华人换钱的石头”。
毫无疑问,1951年的当下,真正决定翡翠市场的大佬在香港,而且,因为冼耀文的无心之举,大佬们基本集中在广东道。
美塞。
昏黄的油灯将帕宏若廷路上的红土照得犹如死血一般暗沉,空气里混合着骡马的汗骚味、未加工鸦片的苦味与美国吉普车尾气的汽油味。
街边多是两层的木质吊脚楼,屋顶盖着铁皮或茅草,仅有少数几栋砖瓦建筑,它们是警察局、中华商会与几个有背景的大商行仓库。
街角的云南会馆茶楼里,几个穿着卡其布衬衫的男人正在打麻将,他们说的不是泰语,而是带着腾冲口音的官话。桌上压着的不是筹码,而是一摞摞沉甸甸的袁大头与几支勃朗宁手枪。
河对岸的大其力偶尔传来几声枪响,茶楼里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骂了一句:“妈的,又走火。”
一个戴着斗笠的泰国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担子里不是水果,而是成条的好彩香烟,正准备卖给刚过桥的一队满身尘土的残兵。
此时的美塞是残兵的家属院与休假地,许多中高级军官将妻儿安置在这,这里没有战火,物资丰富,在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整洁军便服、戴着墨镜的军官,开着威利斯吉普车,到茶馆里喝茶。
美塞也是马帮与毒贩的中转站,特务与情报贩子在此聚集,CIA线人、台湾特务、泰国便衣警察、缅甸探子,都在KMT招待所或华侨客栈交换情报。
美塞河岸的吊脚楼,半悬空于河面。
水鼠小队的队长窃国鼠刘汉光和锦毛鼠白长空坐在楼角的地板上,双脚浸在河水里。
白长空倚在竹柱上,嘴里哼着歌谣,“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曲止,白长空幽幽地说:“团座,我想阿爸阿妈。”
刘汉光吸了一口烟,“上面正在办,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
白长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触及了刘汉光的伤心事,说道:“团座,夫人还没有消息?”
“找到了,改嫁了,跟着丈夫去了其他城市。”
“天下何处无芳草……”
“不用安慰我,改嫁了也好,她有牵挂不舍离家,去了其他城市,和我的关系不容易被外人获知。”
白长空沉默片刻,说:“镇上新来了几个妓女。”
“你想去就去,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我不去。”
“不去打个盹,随时可能行动。”
“团座,你还记得小贺吗?”
“哪个小贺?”
“那个女学生。”
“下午在招待所见到她了?”
白长空点点头,“见到了,她从一个房间出来。”
刘汉光沉默了许久,“她不该腐烂在这里,等任务完成,想办法送她离开。”
“带她回老鼠寨?”
“带回去做什么,过几天香港有船过来,送她上船。”
“不是一路人,他们会帮忙?”
刘汉光吐出烟雾,“都是给一个老板卖命,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
白长空在竹柱上重重砸了一下,低声咒骂,“妈的,仗打了好几场,人杀了几十个,还不知道在给谁卖命。”
“知道了又能怎样?”刘汉光幽幽地说:“人家没亏待我们,承诺的都给了,你要是厌倦,熬到合同到期走人。”
“走了又能去哪里,我十三岁当兵,打了十年仗,不扛枪又能做什么。”
刘汉光呵呵笑道:“瓜娃子,你的年纪没个准数?”
“这回是真地,我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刘汉光嘴里咀嚼道:“找个好女人,成个家,给自己留个后。”
“不是训练就是出任务,哪有机会找女人。”
“这次出发前,队长找我说了点事,等这次任务完成,我会被调走。”
“调去哪里?”
“不去哪里,就在缅甸,负责组建财神合成旅。”
“满编旅?”
刘汉光颔了颔首,“超编,不是号称。”
白长空吃惊道:“上头想在缅甸打江山?”
“挖矿。”
“哦。”白长空掏出一支烟点上,“财神合成旅,这名字起得真直接,可,和老鼠一点不搭啊。”
“老鼠是五大家仙之一的灰仙,有些地方把老鼠当成仓神、子神、财神。”
“喔。”白长空恍然大悟,“还是老鼠。”
“我打算带你一起走,让你当营长带一个特殊的营。”
“我当营长?”白长空惊诧道:“团座……旅座,我连排长都没当过。”
“财神合成旅下辖六个营,炮营、坦克营、游骑兵营、摩托化步兵营、辎重营,还有绝对的主力奶嘴营,我想让你当奶嘴营的营长。”
“奶嘴营。”白长空吐槽道:“什么破名字。”
刘汉光淡定道:“奶嘴是西方人给孩子含在嘴里用的。”
“奶嘴营都是娃娃兵?”
“一个旅养起来是很贵的,财神合成旅和我们以前知道的步兵旅不一样。”刘汉光并未解释有什么不一样,那是机密不能说,“缅甸这里人命不值钱,娃娃兵容易找,年纪小可塑性强,打上几仗,能活着就是精锐。”
白长空想起往事,心有余悸道:“娃娃兵容易哗变。”
刘汉光仰头望向天空,“还记得我们以前从小鬼子那里缴获的突击锭吗?”
“东洋鸦片?”
“奶嘴营会派发突击锭,还会设立一个特殊的后勤单位九五二七,就像小鬼子的慰安所。”
白长空黑着脸说:“女人从哪里来?”
“队长不是小鬼子。”刘汉光指了指隔壁,“只要肯花钱,不难找到。”
吊脚楼几乎没有隔音,隔壁的咳嗽声、旖旎听得一清二楚。
吊脚楼的住客没有一个善类,被通缉的逃犯、还没找到靠山的流亡散兵、负责在河边接货的底层马仔,不安、暴虐,但凡兜里还有几个大子,夜幕降临时都会关照在河边游走揽客的妓女。
“用完了会灭口吗?”
刘汉光轻笑道:“合成旅不是老鼠寨,几千人聚在一起能瞒住谁,奶嘴营的驻地会和其他营分开。”
“这还好。”
稍稍偏离码头区的河岸,风景最美、最通风的一段,有着几栋柚木别墅,结合了泰式吊脚楼和英式殖民风格,底部架空,上层宽大,有带百叶窗的宽阔回廊,也有竹篱笆围出的院子,院中种着芭蕉或芒果树。
这里是残兵军官的宅邸,军官们平日在缅甸那边当差,放假时回来小住。
一栋柚木别墅里,偷心鼠邓克保搂着一位军官太太,上身瘫倒在床沿,四只脚缠在一块垂于地板,双双喘着粗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