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1154节
张爱玲眸光微动,轻轻颔首:“记得。”
“那你一定还记得吴夫人?”
张爱玲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清寥的笑意,声线轻得像风拂纸页:“我怎会不晓得,他未曾与我了断名分,转身便同佘爱珍搅到一处,上海滩当年有不少闲言碎语。”
“佘爱珍曾经有个相好,小港李家的李祖莱,他是张大千的经纪人,他有一个堂兄李祖永,永华公司那位。
胡兰成在东京的日子并不好过,为了生计,他搞上了女房东,同时没有断掉和佘爱珍的联系,经常给佘爱珍写信。
佘爱珍呢,开麻雀馆,帮别人卖货,收入还是挺不错的,但她和黑帮结了仇,可能什么时候就被人弄死,她有了离开香港,换个地方生活的念头,东京是她的选择之一。
她在这边有养子,有旧部,当然还有胡兰成。她那个年纪的女人,找男人不是为了爱,是为安稳、体面、有人照顾。
男人如狗,不乖的,教训一下就乖了。”
“原来底下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胡兰成向来耐不得寂寞,走到哪里都要寻些牵绊。佘爱珍半生在江湖里打滚,看得通透,不求情分,只求后半世安稳落脚,倒也合乎她的性子。”
张爱玲抬眸淡淡看向冼耀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世间男子大抵都是这般,随性漂泊,见异思迁。”
“你知道的,我和黄女士向来是平辈论交,我唤她黄姐,她叫我一声耀文弟弟。”
张爱玲握着酒杯的手骤然一紧,横眉冷对他,“我也可以学做泼妇。”
冼耀文笑着摆了摆手,“不逗你了,说项目。”
他指了指桌面的书,“《南京の基督》,讲了一个发生在南京的故事,我想让你负责把它改编成剧本。因为男主角是东洋人,影片也主要针对东洋市场,兼顾华人市场,需要一个东洋人主笔,你从旁协助磨合。”
说罢,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信封,随手搁在桌面上,“我晓得张小姐心高气傲,让你屈居人下做协助,心里难免不痛快。这点心意,是我私人给你的补偿。”
张爱玲抬眸淡淡一瞥,语气带着几分清冷的戏谑,“如今改剧本竟还有额外补偿?以往可从没这般待遇。”
“找个由头给你点旅资罢了,你又何必点破。”
张爱玲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眸光清泠流转,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又慵懒的意味,“原来是特意寻了由头补贴我的盘缠,倒叫我枉做聪明人,偏要一语道破。”
冼耀文点了点她,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打算注册一家新公司,英文名是Eileen Media,中文名火萤传媒。火萤在美国注册,但第一个急需开展的业务在新加坡,注册狮城出版社,发行一份新报《新加坡报》。
狮城出版社会找你合作开设一个专栏,不仅稿费从优,还给你在新加坡安排花园洋房、小汽车,方便你过去公干。”
“我不愿做笼中鸟。”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居然还摸不透我的性子,让我拿钱出来养金丝雀是不可能的,我给你优厚条件,自然是因为你值得。”
冼耀文轻轻挪了挪座椅,往张爱玲身侧凑近坐下,随即伸手温柔地揽住她的肩头,嘴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的张大小姐,瑛瑛,我懂你,岂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张爱玲肩头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她偏过头,气息轻浅拂过他耳畔,“谢谢,耀文先生,谢谢你做的一切。”
“不用客气。”
张爱玲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眉眼含羞,轻声细语道:“我很喜欢火萤这个名字。”
冼耀文低低一笑:“不喜欢Eileen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眸色温润,语气柔婉了几分:“也喜欢的,只是火萤,是独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冼耀文话锋一转,神色沉稳下来,谈起正事:“办报纸发行,其实资金投入算不上大头,真正金贵的是人才。
狮城出版社我打算实行合伙人制,四成股份归母公司火萤传媒,剩下六成划入分红池,按各人功劳贡献,分给每位入伙的合伙人。”
他看着她,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笃定:“你给相熟的报纸人写信,邀他们南下入狮城共事。若是你举荐得力、功劳够重,我便把你也拉进去做合伙人。”
张爱玲下意识蹙了下眉,轻声推辞:“我不要……”
“别忙着推辞。”冼耀文打断她,“想当合伙人,哪有那么容易,等于从旁人碗里分利,若没有实打实的功劳压服众人,其他合伙人怎会心甘情愿让你分一杯羹?”
花园洋房、小汽车,都会走出版社公账置办,你性子清高,总不愿有朝一日落得半夜被人赶出来的窘境吧?”
“你真会拿捏我。”
“不是我会拿捏你,是我懂你。”
张爱玲仰起头,在冼耀文脸颊上亲了一口,“晚饭我只吃了一点点冷奴和煮南瓜。”
冼耀文抬起左手腕,看了眼手表,“能等吗?”
“你还有事?”
“我与人有约。”
“我等你。”
“嗯。”
正说着话,方才送酒过来的女招待缓步走近,看向张爱玲,语气礼貌又带着几分歉意,轻声提醒:“No Smoking, Madam.”
张爱玲指尖夹着快抽完的香烟,闻言微微一滞,长睫轻垂,脸上掠过一丝羞涩又无奈的薄窘,只得缓缓将烟熄灭在烟灰缸里,唇角噙着浅浅一抹苦笑,低声轻叹:“倒忘了这里不许抽烟。”
冼耀文给女招待道了声歉,目光朝边上扫了扫。
桌上有烟灰缸,女招待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制止,显然啤酒屋有不许抽烟的规定,但执行并不严格,女招待之所以过来,大概率是有人投诉。
他的目光漫过周遭人影,落在一位戴眼镜的女人身上时,不由微微顿住。
女人捏着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掩住唇角,肩头微微耸动,强忍着压抑的咳嗽声,眉眼间透着几分病弱倦怠。
她身形高挑,肌肤瓷白清冷,长脸立体深邃,高鼻深目,一双冰蓝色眼眸静如寒潭。亚麻色卷发柔顺垂落肩头,整个人清冷端庄,自带正统日耳曼女子独有的骨相与矜贵气韵。
虽染病容,难掩骨子里沉淀的优雅,气度清贵自持,不染风尘俗态。
当年苏联红军解放柏林时,她应该不在,没吃过乌拉冲锋的苦头。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女人发觉了,她的目光对了过来。他轻轻颔首表示歉意,旋即收回目光。
“你去过圣保罗咖啡馆吗?”
“我在东京的第一站是酒店,第二站就是圣保罗咖啡馆。”
“我该走了,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去咖啡馆?”
“为什么提起圣保罗咖啡馆?”
“今天下午我刚去过,约了一个女招待十点钟吃宵夜。”
张爱玲面色平和地说道:“我走?”
“别闹,只是一个多次偶遇的小囡囡。”
“我去咖啡馆。”张爱玲指了指桌上的书,“正好阅读这篇文章。”
“好,他们大半夜跟着你很累的,不要再调皮制造麻烦。”
“晓得了。”
冼耀文出了啤酒屋,在停车场冲一辆车行注目礼,又让谢湛然送条烟过去。很快,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男人朝他鞠躬。他摆了摆手,坐进自己车里。
车子很快抵达掬水居酒屋的门口,他一下车,在玄关候着的若女将井川彩立马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井川彩微微鞠躬道:“高野君,好久不见,您一切安好吗?”
冼耀文颔首回礼,“一切都好,井川小姐,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高野君夸赞,阿罗伍德已经在里面等你。”
“麻烦你带我进去。”
“这边请。”
冼耀文跟着井川彩走进掬水的后院。
院中铺着一方实木露台,穿着羽织的夏洛特正静静坐在大水缸跟前,手里捏着半块面包,一点点掰成细碎的碎屑,轻柔撒入缸中。
冼耀文走上前,往水缸里一瞅,两尾锦鲤划着水,一尾昭和三色,一尾德国鲤。
“你越来越像东洋人。”
“亚当,这里是东京。”夏洛特放下手里的面包,转头看向冼耀文,“你和琼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还没到这一步,我们打算等她休假进行一次旅行。”
“决定去哪里了吗?”
“意大利、法国,随便哪里。”
“今年的圣诞节,大家都会回去,爸爸希望你也在。”夏洛特从袂里掏出一个烟盒,取出一支烟点上。
冼耀文一屁股坐到缸沿上,漫不经心地说:“应该没问题。”
“你要去韩国?”
“要去一趟,梳理那边的生意,和我们的合作伙伴喝一杯。”
“我给你安排一架公务机。”
“不用特意安排,我只要三个座位。”
夏洛特耸耸肩,“我查一下最近的飞行安排。”
“有末机关的人在台北干活不太干净,如果不是你或盟总的意思,我打算整顿一下。”
“怎么整顿?”
“除掉几个不听话的。”
“明天有空吗?”
“后天。”
“后天等我电话,我安排一次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