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31节
冼耀文和陈威廉两人的关系有了不错的开端。
在白色的雪茄烟雾和红色的酒液交缠之间,两人聊起了香港的社会趣闻,这一聊,冼耀文就显得有点露怯,相比他短时间从报纸、观察经过推测整理出来的信息链,融入其中的陈威廉更能点出个中三昧。
从香港的几个老牌家族发展史,说到近两年的香港商业格局之变化,说到占据人口5%左右的上海移民对香港经济和消费模式的促进和改变,说到工业界的势力主要分为三股:较早来香港发展的老广帮,近些年过来的新广帮,以及这两年过来的上海江浙帮。
又说到了社团势力的划分,按照地域来说,主要分为潮州系、东莞系、本土系三股,其中潮州系的势力是最大的,而在潮州系当中,又以海丰势力为主,字头有好几个,码头搬运工作大半被其掌控。
近两年,以有军统背景的向前为代表的陆丰势力又冒了出来,骨干多是受过训练的军统人员,发展的速度很快,新义安已经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招牌。
另外,非潮汕籍贯的客家人势力和潮州系走的很近,也可以算作是潮州系。
相比潮州系,东莞系只能想当年,百来年前,东莞系和潮州系在码头势均力敌,进入本世纪就不行了,四分五裂,总人数不少,但已无实力强劲的字头。
本土系就是和字头,每隔几年就会有个新“和”字头的实力发展迅猛,在一干和字头中脱颖而出,然后过些年又沉寂下去,前些年温贵领导下的和安乐(汽水房)招摇过一阵,现在也不太行了,已经在走下坡路。
在三大系之外,葛肇煌有军统毛人凤、土木系陈诚双重扶持,大概还从哪里领了一笔秘密经费,去年年末立旗“14K”。
14K到处设立堂口和其他社团抢地盘,当下香港发生的十次火拼至少有六七次是由14K引起。
陈威廉还重点提起一个女人齐玮文,14K内堂的堂主,大概是出身军统的锄奸团,一只手组建十二金钗,除了排名第一的大姐大陈燕是齐玮文的得意门生,其他的十一人皆是本土系坐馆的情妇。
另一只手组建杀手党,玩的就是擒贼先擒王,14K要抢占哪块地盘之前,杀手党会先出动暗杀掌管地盘的坐馆头目,一点都不讲洪门规矩。
说完社团,陈威廉又给冼耀文科普警界的知识。
从总探长姚木、李就胜,到势头很猛的九龙区探长刘福,还有一些将来可能会冒头的沙展,他都很清楚,不过并未提及冼耀文最熟悉的那几个名字,想必那些人还在底层挣扎,并没有混出头。
陈威廉着重提起一个名字,李洛夫,这人名声不显,却在政治部任职,且级别是督察。
督察虽是香港警队架构中的最低官职,以军队中的职位进行横向比较,等同于少尉,但职位虽低,却是名副其实的官。
姚木,香港总探长,港岛所有探员、探目、高级探目、探长都归他管理,在港岛发生的案子几乎都由他总负责,权利相当之大,但总探长这个职务的全称是“刑事侦缉甲级高级警长”。
警长根本不算官,姚木见到李洛夫要敬礼喊一声“Sir”。
李洛夫这个督察很可能是华人当中蝎子拉屎独一份,何况还是在政治部这个虽在警队架构中,却主要干情报工作的部门任职。
严格来说,他才称得上是英国佬眼中的自己人。
经陈威廉间接的指点,冼耀文对自己的警队经略方针愈发地清晰。
陈威廉一说就是个把小时,把商社警三块香港社会重要的组成部分都说了个遍,且并未敝帚自珍,让冼耀文收获良多,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一点怪异,自己仿佛被陈威廉当成棋子在扶持培养。
这种感觉一闪而逝,他没有太过纠结,毕竟谁又不是谁的棋子。
陈威廉今天说的已经够多,在一次碰杯后,冼耀文把话题拉回到夜总会的正轨上。来夜总会嘛,总不能真是来学习的,就是不捧歌伶,也得搂个舞女蹦恰恰,只不过在他提议叫舞女之际,陈威廉给他这只雏普及起了里头的说道。
按陈威廉的说法,丽池花园师承上海百乐门,部分规则被移植过来,比如舞女叫龙头,舞客叫拖车,舞客想邀请心仪的舞女跳舞,要先开香槟,四十五元一瓶,舞女扣佣两成。
有的拖车为讨好龙头,会想办法塞钱给对方,他们预先将小费包在花手帕中,起舞之际,有意无意塞给对方。
以上是传承,其次还有创新。
丽池花园实行买钟制,舞客看中某舞女,需要买断一段时间请她坐台、聊天或跳舞;舞女身体每一部位都有明码实价,舞客即使想毛手毛脚,也要评估自己钱包的厚度;舞客想把某舞女带出去宵夜、逛街,则要先买出街钟。
陈威廉说完,冼耀文心说这买卖做得真他娘精细,就是细归细,但只停留在表皮,不够深入。
再一个,搞得这么精细,如同猪肉佬卖猪肉,让他兴致缺缺,不过为了跟陈威廉一起完成四大铁的其中两项,他还是放下抗拒心理,叫过侍应生开了两瓶香槟。
叫了香槟,陈威廉轻车熟路地带着他穿过沙发座区域,又绕过舞池,来到舞台的后方,入眼就是三长排的佳丽。
他还来不及打量每张佳丽的脸庞,一个舞女已主动站起贴到陈威廉身上,嘴里娇滴滴说道:“威廉,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昨天没陪你食宵夜,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威廉给了冼耀文一个无奈的眼神,又指了指粘在身上的棉花糖,“我先去舞池,你随意。”
“干,老色胚,还会说洋泾浜普通话,敢情在上海滩混过。”
冼耀文心里吐槽,目光就近一扫,扫中一个长得还能入眼的,便来到舞女身前,一躬身,往前伸出右手。
舞女见状,轻笑一声,把自己的右手放进她的手心里。
轻轻用力,冼耀文把舞女拉进自己怀里,胸贴着肝,嘴贴着胸口,一个红艳艳的口红印烫到他的西装领口上。
冼耀文低头,用热辣辣的眼神盯着舞女的脸,“敢问小姐芳名?”
舞女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轻轻扭脸回避灼热,嘴里娇滴滴地说道:“我叫曼丽,先生怎么称呼呀?”
“大名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告诉你我的乳名。”冼耀文邪笑一声。
“啊?”曼丽恍惚了一下,随后恢复职业性的娇滴滴,“先生你好奇怪,大名不能说,乳名却能说?”
“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我怕你会叫错我的名字,只好告诉你。”冼耀文凑到曼丽耳边,轻声说道:“我吃奶的时候,她们都叫我死鬼。”
曼丽握起自己的小拳拳在冼耀文胸口捶了一下,“你好坏!”
冼耀文捏住曼丽的拳头,一脸坏笑,“别人都说我是好人,只有你说我坏,我要不对你使坏,不就让你犯诽谤罪了,不行,陷你于不义的事情我不能干。不如我们双宿双飞,一起犯通奸罪?”
第45章 不按常理出牌
曼丽狡黠一笑,“通奸罪罪名好大,我不太敢,不如先生摘一朵玫瑰给我勇气。”
“好啊。”
冼耀文回以笑容,带着曼丽来到舞池,踩着《玫瑰玫瑰我爱你》的节拍,跳起了福克斯。
福克斯又叫狐步舞,舞蹈动作以转圈圈为主,不断地转圈间,冼耀文交汇了陈威廉,也交汇了邓波儿和陈振安,前者摆着一张臭脸,后者志得意满。
这两人不知道仅仅是跳支舞,还是周孝桓为利舍美。不管如何,现在的富二代真没一个是简单的,利害得失之间的章程抓得很稳。
冼耀文想到自己这一路认识的人,周裕彤、罗鹰世、洪英东、陈日新,都可以被归入创二代的行列,一个个做事老道,没有脑子不够使的,他忽然有点可怜自己。
要面对的都是人精,他的创业之路咋就这么难呢。
一曲跳罢,冼耀文带着曼丽回到沙发座,早一步回来的陈威廉递给他一杯香槟,“看样子杜月笙不会太早过来,艾琳饿了,我打算带她去宵夜,你怎么样,要等着一睹杜月笙的风采吗?”
冼耀文接过香槟,轻笑一声,“如果是在二十年前的上海,我非常有兴趣一睹杜先生的风采,现在?香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他的威风大概还不如‘香港杜月笙’了吧。”
“冼,要去厕所吗?”陈威廉忽然问道。
“OK,一起去。”
去厕所的路上,陈威廉和冼耀文联袂而走,到了前后无人处,就对冼耀文轻声说道:“李裁法表面上经营夜总会,其实在暗地里做新型毒品吗啡,冼,李裁法不是你,不懂与人分享的道理,警察从他的毒品生意里分不到利益。”
“所以,李裁法很快会遇到罪案克星?”
“不会太快,事关青帮就不是单纯的犯罪问题。”
冼耀文颔了颔首,他秒懂陈威廉的潜台词,有香港杜月笙之名的李裁法,他的命运与杜月笙息息相关,一旦杜月笙这块牌子倒了,他也就到了挨收拾的时候。
说到底,还是和港府想在国共之间保持中立有关,现在还处于观望状态,对国方在香港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一旦国方罩不住,也就到了该把人递解出境送往台湾的时候了。
“你要去哪里宵夜?”
“附近的冰室。”
冼耀文看一眼手表,“我就不陪你去了,马上走还能赶上九点半的渡轮。”
“OK。”
从厕所出来后,冼耀文买了曼丽和艾琳的出街钟,四人一起走出丽池花园的大门,随后,两两分开,各走各路。
坐上黄包车,曼丽便转脸把手搭在冼耀文的肩膀上,嘴里吹着热气说道:“我们去哪里?你家吗?”
冼耀文捏了捏曼丽的下巴,憋着笑说道:“家里在我六岁之时就安排了一个十八岁的童养媳,她从小带着我长大,亦妻亦母,在她面前我就是放屁也不敢太大声,带你回去,她会打断我的腿。”
说着,冼耀文掏出一沓钱塞进曼丽的领口,“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曼丽低头用余光瞄了眼钞票的厚度,又用圆润摩挲他的手臂,“我家里漏水没法住人,你带我去住酒店好不好,死鬼。”
冼耀文浑身一颤,瞠目结舌道:“彻夜不归?不敢,我不敢,我会被吊起来打。”
“停车。”曼丽大喊一声,待黄包车夫停下,她拿下领口的钱,走下车子,对冼耀文怒目而视,“银样��枪头,老娘难得主动,居然碰到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空有一副好皮囊,真是晦气。”
说着,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啧,什么破运气,怎么就碰到一只小雌虎,还是一只做戏不做全套的,你倒是把钱扔我脸上再走啊。”
冼耀文腹诽一声,让车夫继续走。
曼丽走出一点距离,转回头看黄包车已经走了,赶紧把捏在手里的钱拿起来数一数,等数清楚,嘴里嘀咕道:“五十元,出手还算大方,运气不错,最后一天上班还能遇到个败家子,就是……唉,气死我了,居然看不上老娘,老娘这可是第一次主动,真晦气。”
冼耀文没有顺风耳,听不到曼丽的嘀咕,不然他认为曼丽不正常的地方就有了答案。
……
次日。
一大早,冼耀文就来到湾仔活道,在工业专门学院附近找到一家有卖专业书籍的书店,挑了两本纺织相关的书籍,随后进入学院内部,逛了一圈,找到纺织专业的教室,凑在门口往里瞄一眼,见每个座位都有人,根本没有偷摸进去旁听的机会,遂作罢,带上书回家。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没有大日头,也无风,回到家后,让王霞敏泡杯茶,冼耀文直上天台,坐到角落里阅读书籍。
他肚子里关于纺织制衣的专业知识掌握得不够多,也不成系统,需要好好恶补一下。
有句话叫隔行不取利,每一行都有自己的门道,不懂这一行,就不要去瞎惦记,再赚钱也不关自己的事。
上一世,他家是有服装产业的,但等他接手的时候,早已上轨道,加上家族又有非常成熟的金字塔管理结构,一些在运营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根本不会反馈到他这里,在管理层的最底层就已经解决掉了。
虽说他经常会去产业一线视察,也会用心了解生产线上的那点事,但毫无疑问,他的才能是飘浮在半空的,必须有一大帮专才在底下托着,他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量。
现在下沉了,需要自己从零开始,他的弱点就暴露出来����掌握的知识太过零散,缺乏对某一行业技术理论的系统性了解。
这不,他只好选了相对来说对专业性知识要求不高,且需要大量工人的服饰行业。
其实从实现快速原始积累的角度来说,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做贸易,香港有太多的工厂对外贸不熟悉,甚至连会说英文的人才都没有,想要做对外贸易只能从洋行手里过一道,大笔的利润被洋行扣下,这时候介入,非常容易打开局面。
只不过要从贸易起家,免不了抢占洋行的生意,初出茅庐的他很难抵御洋行的打压,再则,他肚子里有丰富的合理避税知识,一旦遇到表现的机会,他很难克制住自己的表现欲,即使做几千万的生意,大概也交不了多少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