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 第2773节
苏宁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海棠。
“兄长可还记得,”他突然问道,“那日徐阁老送我至二门,特意提起裕王府缺个纪善?”
张浩一愣:“你是说……”
“徐阁老既要我用,又要试我。”苏宁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这《会计录》便是试金石。我若畏缩不前,便不堪大用;我若一味蛮干,便是不知进退。”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这个局,既要破,又不能破得太过。”
张浩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你的意思是……”
“账要查,但不能只查严党的账。”苏宁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这些年修玄炼丹,内承运库的支出,是不是也该理一理?”
周正杰倒吸一口凉气:“你要碰宫里的账?”
“水既然已经浑了,”苏宁轻声道,“不如让它更浑些。”
窗外,初夏的夜风突然急了,吹得海棠枝叶簌簌作响,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
嘉靖四十二年的盛夏,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溽热之中。
每日卯时三刻,苏宁便已出现在翰林院那扇朱红大门前。
晨光中的翰林院别有一番景致。
古柏上的露水尚未干透,几个老翰林正在院中慢慢踱步,手中捧着《贞观政要》或是《资治通鉴》。
见到苏宁,他们都会微微颔首,却不多言。
苏宁的书案设在翰林院东厢,紧挨着存放档案的架阁库。
这里原是存放前朝实录的地方,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陈年墨香和书卷特有的霉旧气味。
“苏修撰今日来得早。”
管理架阁库的老吏姓陈,已经在翰林院当了四十年的差。
他颤巍巍地打开沉重的铜锁,将一叠黄册搬到苏宁面前。
“这是嘉靖三十年的盐课总册,苏修撰要的。”
“有劳陈老了。”苏宁接过册子,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
陈老吏却不急着离开,佝偻着身子低声道:“这册子……三年前王御史也借阅过。”
苏宁抬眼看着老吏浑浊的双眼,会意地点点头:“晚辈明白。”
翻开厚重的册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扑面而来。
两淮盐场、长芦盐场、山东盐场……
每一处的课税数额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其中的蹊跷:同样是年产万引的大盐场,课税数额却相差悬殊。
“苏兄在看盐课册?”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宁不动声色地合上册页,起身拱手:“李检讨。”
来人是比他早三科的庶吉士李维正,如今已是翰林院检讨。
他随意地在苏宁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盐课册。
“这些陈年旧账,看着实在无趣。李维正笑道,“听说昨日徐阁老在经筵上,又提起苏兄那首《观漕运》了。”
“不过是些浅见,让李兄见笑了。”
“浅见?”李维正摇摇头,“如今这满京城,谁不知道苏修撰的才名?连裕王爷,前日来翰林院,都特意问起你呢。”
苏宁心中微动,面上却依然平静:“王爷厚爱了。”
送走李维正,苏宁重新翻开盐课册。
这一次,他取出一张白纸,开始抄录几个关键数据。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就像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午时刚到,一个小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苏修撰,徐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内阁值房设在文渊阁后的小院里,与翰林院仅一墙之隔。
徐阶正在批阅奏章,见苏宁进来,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看过盐课册了?”
“回阁老,正在看。”
徐阶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出什么了?”
“各地课税数额悬殊,其中当有蹊跷。”
“蹊跷?”徐阶轻笑一声,“两淮盐场每年产盐百万引,报课不过三十万两。你去问问扬州城的盐商,他们的宅子值多少银子。”
苏宁垂首不语。
“记住,”徐阶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查账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是!阁老。”
从内阁值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住处时,月已上中天。
苏宁点亮油灯,开始整理今日的笔记。
他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终有一天会成为刺向严党最锋利的剑。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时分。
苏宁吹熄油灯,却没有立即就寝。
明日,还有更多的账册在等着他。
……
嘉靖四十二年初秋,西苑万寿宫后的丹房内,龙涎香与檀香的气息交织缭绕,比往日更显浓郁。
嘉靖帝一身道袍,正将朱砂缓缓混入炼丹的药材中,动作缓慢而专注。
徐阶跪在青玉蒲团上,已经静候了半个时辰。
直到皇帝完成了一道工序,净手更衣后,他才适时开口:
“陛下,裕王府传来消息,纪善一职出缺已有数月。”
嘉靖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在丹炉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徐阶继续缓缓道:“老臣观新科进士苏宁,品性端方,学识渊博,或可充任此职。”
玉熙宫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银炭在炉中迸裂的细微声响。
纱帘后的嘉靖帝缓缓睁开眼,那双久经朝局的眼睛在香雾中显得格外深邃。
“就是写‘春蚕未作茧,胥吏已催丝’的那个?”皇帝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沙哑。
“正是。”徐阶的头垂得更低,“此子虽有些少年锐气,但胜在秉性纯良。放在裕王府历练,正好磨磨性子。”
丹炉中突然迸射出一道金光,映得整个丹房明暗不定。
嘉靖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才道:
“吕芳。”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忙躬身:“老奴在。”
“拟票吧。”嘉靖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就让那个会写诗的进士,去裕王府当个纪善。”
“老奴遵旨。”吕芳恭敬应下,悄悄与徐阶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阶依然保持着跪姿:“陛下圣明。裕王殿下向来勤学,有苏宁这样的年轻才俊辅佐,必能更加精进。”
嘉靖帝忽然轻笑一声:“徐卿倒是会举荐人。”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裕王近来读什么书?”
“回陛下,殿下近日在研读《资治通鉴》,尤重汉宣、光武之治。”
“嗯……”嘉靖帝重新闭上双眼,“告诉裕王,好生读书。至于那个苏宁……”
徐阶屏息静听。
“让他记住‘春蚕到作茧时,自然要吐丝’。”
“是!陛下,”
三日后,司礼监的批红正式下达。
当这道旨意传遍朝野时,所有人都明白,这看似平常的“磨砺”,实则是帝心默许的储君班底构建。
那个曾经在诗会上摔玉明志的年轻进士,正在一步步走向大明王朝的权力核心。
而在裕王府的书房里,年轻的裕王拿着苏宁的会试卷宗,对身旁的讲官冯保笑道:“父皇又给本王送来一位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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