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 第3271节
郭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
新的国家,新的朝廷,新的敌人。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
一年。
整整一年。
城外那座废弃军营,早已看不出当初破败的模样。
围墙修葺一新,营房扩建了三倍,操场上铺了结实的黄土,被几百双脚踩得平整硬实。
每天天不亮,嘹亮的号角准时响起。
“集合——!”
孙五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嗓门依旧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二百个年轻人从营房中鱼贯而出,动作迅捷,队列整齐。
没有人再跑掉鞋子,没有人再顺拐,没有人再被骂得抬不起头。
他们穿统一的短褐,束统一的腰带,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走得急了,能踏出整齐划一的“唰唰”声。
一年。
这一年,五代十国的中原大地上,换了天子,改了国号,郭威从郭令公变成了大周皇帝。
边境的硝烟从未消散,北汉的军队隔三差五来骚扰,契丹的铁骑仍在雁门关外游弋。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这座城外军营无关。
这里的二百人,只做四件事:读书、跑操、习武、睡觉。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赵大拄着拐杖站在操场边,看着这群年轻人从他面前跑过。
他的独腿站久了会疼,但他不肯坐下。
“快了。”他嘟囔着,“比去年这时候快了小半炷香。”
钱七蹲在墙角,依旧拿树枝在地上画山川。
但如今他身边围着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十好几个年轻人,趴在地上认真听他说哪条河能走船、哪座山有隘口、哪片林子能藏人。
周老四的背更驼了,但他扎的营帐,五十个人同时动手,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立起一片整齐的帐篷阵,风雨不透。
孙五骂人的次数少了。
不是因为他脾气变好了,而是这群小子已经不需要骂了。
指令一下,该左转左转,该匍匐匍匐,动作比很多边军老兵还利索。
“五天一练的兵,叫强兵。”孙五有天喝了酒,红着眼对赵大说,“一日一练的兵,老子活四十五年,头一回见。”
“那叫什么?”
孙五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叫脱产职业军人。公子说的。”
赵大听不懂什么叫“脱产职业军人”,但他看得懂这群小子的眼神……
亮,稳,有根。
一年前,那是两百双惶恐茫然的眼睛,为了一口饭、一份津贴而来。
一年后,那还是两百双眼睛,但里头装的,已经不只是饭和钱了。
苏宁,仍是这群人里最普通的。
他依旧穿同样的短褐,睡同样的通铺,跑操时落在第一梯队的中段,不抢头名,也不掉队。
读书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落在书简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会和旁边的伴读低声讨论。
有人开始叫他“公子”,他摆摆手,“叫名字。”
没人敢。
但那种敬畏,不再是当初因为身份和权势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服。
两百个伴读,没人打得过钱七教出来的那几个斥候苗子,但所有人都打不过公子。
没人背得完赵大画的那一百多个常用字,但公子能背完,还能默写出来。
没人能同时记住孙五教的十七种队列变阵,但公子能。
可公子从不显摆。
苏宁跑操就是跑操,读书就是读书,蹲在地上辨足迹时,鼻尖快蹭到泥了,也毫不在意。
“公子这身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有天晚上,一个新来的伴读忍不住问王朴。
王朴没回答。
他正在看一卷刚从开封城里送来的邸报。
看完,折起来,放回竹筒,眼神幽深。
公子没跟谁学过。
那些本事,好像天生就会。
或者,好像他本就是另一个人。
王朴没有深想,有些事情,不必想那么透。
他只要知道,跟着公子,是对的。
这一年,苏宁从二百人中陆续挑出了几个格外亮眼的苗子。
王朴,二十四岁,青州人。
他刚来时瘦得像根竹竿,跑操三圈就喘,孙五骂他“读书读废了”。
可三个月后,他的体能就追上了中游。
更惊人的是他的脑子……
过目成诵,算账奇快,冯道讲《春秋》三传异同,他能当场举出七条前人未发的见解。
冯道后来对人说道,“此子若非生于乱世,当为一代大儒。”
但王朴自己不想当大儒。
他更喜欢躲在角落里,对着赵大画的那一百多个常用字发呆,然后在另一片纸上,画出一种全新的记账法子……
公子叫它“复式记账法”。
赵普,二十三岁,蓟州人。
此人初来时最不起眼,貌不惊人,话也不多,被分在第三队中段,不上不下。
但他有一个特点:记性奇好。
不是王朴那种过目成诵的好法。赵普记的是人。
哪个伴读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擅长什么、家里几口人、来应募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他全记得。
更可怕的是,他还会用这些信息。
有一次孙五要选十个斥候苗子,赵普在旁边递了句话,“队尾那个刘四,他爹是猎户,打小在山里跑。”
孙五将信将疑把刘四提上来一试,果然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从此孙五看赵普的眼神都变了。
李昉,十九岁,深州人。
他是二百人里年纪最小的之一,生得白净腼腆,说话还会脸红。
但他写的字,让冯道亲自开口向苏宁讨人。
“此子书法,已有盛唐遗风。老夫想收他做个记室。”
苏宁没放人。
他反而是把李昉留在身边,专门管文书。
几百封往来的信函、账目、名册,经李昉的手一整理,井井有条,清清楚楚。
李昉不善言辞,但他誊抄的每一份邸报、每一道军令、每一篇奏疏,苏宁都会仔细看。
那些字迹端正温润,像他的人。
这三个人,加上后来陆续冒头的几个,成了城外军营里人人都知道的“公子心腹”。
但苏宁对他们,和对其他伴读,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操练,一样的苦吃,一样的通铺。
只是晚上会多留他们半个时辰,点一盏孤灯,对几卷书简,聊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聊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每次灯熄灭时,那几人的眼神,都比点灯前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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