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87节
“追查之事可以换人再来,难得的作恶良机岂能放过?
“我还特意留下邪物,引发混乱,以郑朱曦的性子必会留在平湖镇,参与处置,那样一来,她或许会在此地过夜,而我则能从容出城又绕回,埋伏到这郑家宅子。”
“你是积恶道的吧?”丁松言莫名好笑。
“对。”冯正宁的鬼魂坦然承认。
它在“镇妖祛邪”之下,愈发稀薄透明。
还真是啊……丁松言知对方行将消散,问起了关键:
“你住在都州金阳府哪里?”
冯正宁的鬼魂飞快摇头:
“我不是都州金阳府之人,是去那见恶行使的,他让我来追查定江府城之事……”
说着,这鬼魂透明阴绿的脸庞扭曲了起来,它的身体在巨大的痛苦中飞快瓦解,片片消融,只眨眼的工夫,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来自都州金阳府是因为积恶道的恶行使在那里啊……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师姐。
插着青玉发簪的郑朱曦微皱眉头,疑惑打量起师弟。
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这人是大衍境的,虽说才到‘异人’,可也不是炼窍武者能比拟,你竟然一剑就将他杀了。”
这不是手痒了吗?他姿势摆得太好了,我也正想试试用寒影剑出冬之剑意对敌的感觉……丁松言在心里咕哝着回了两句。
他刚才走阴通幽时就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郑朱曦的询问,当即诚恳说道:
“这人的功法应当会利用邪物,而我在甄府之事里得了点好处,有了些许压制妖邪之力,他刚就是被我压制了体内邪物,一时迟缓,才遭我一剑封喉。”
这是实话,但只是一部分。
郑朱曦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在同福客栈时,是你帮我压制住了那邪物?
“哼哼,还骗我说是我烛照剑意厉害,第一剑就重创了邪物。”
“师姐,我真不是有意骗你。”丁松言忙为自己辩解,“是师父不让我讲,说事涉昆仑之谜,一旦被人知晓,无论我如何解释,都会引来邪魔外道的觊觎。”
郑朱曦瞄了眼地上那具尸体:
“那你还动手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他对手?”
“不不不。”早将周围环境“封锁”住的丁松言真心诚意地说道,“难得遇上如此适合我的对手,我一时技痒,没能忍住,而且,我并未刻意防着师姐你知晓我的秘密,我一向信你,知你一诺千金,必守口如瓶,在定江府城时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郑朱曦听得梨涡暗现,还嗔为喜,啧了一声道:
“算你还记得府城之事,放心,师姐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她转而兴致勃勃地问道:
“除了我,我娘,还有谁知晓你在甄府之事里得了好处?”
“还有门内两位宗师,宗门之外只得真灵宗任右阳任兄,天女派苏青璃苏姑娘。”丁松言唯一没讲的是季寒衣季妖女,毕竟他都宣称妖女并不知晓他暗藏起一块浑沌遗骸。
郑朱曦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
“具体情况你不用说,我晚些时候去问我娘,哪些能讲哪些不能讲,她可比你经验丰富。”
师姐和师弟沟通完毕,郑朱曦将杀冯正宁之事背到了自己身上,找来宵明宗执法堂的同门,让他们处理后续。
于江湖儿女来说,家中偶尔死一两个入侵者再正常不过。
回到街上,郑朱曦继续领着丁松言闲逛。
她拿起一条红如朱砂的剑穗,对丁松言道:
“冬日当配梅花,你的寒影剑就适合这种剑穗,来,我给你绑上试试。”
丁松言无可无不可地把寒影剑递了过去,看着郑朱曦将朱砂剑穗系上,挽了多个剑花。
这少女笑着点了点头:
“我瞧着挺好的,就它吧,师姐送你的入门之礼。”
“那师弟我恭敬不如从命。”丁松言压根儿不在意给寒影剑配什么样的剑穗。
他提着添了几分光彩的寒影剑,跟着郑朱曦又逛回了先贤街,后者表面上真的在闲逛,暗中则观察着是否有宵明宗门人与外来参与甄选者过往甚密。
丁松言相当放松地随意看着,目光扫过了名为“鸿信”的商号。
这是宵明宗重要营生之一,在大赵各地和甘国、新虞皆有分号,还于官方邮驿之外,承担着给宵明宗门人带信带物的责任。
丁松言心头一动,走入了商号。
他正要询问堂内执事,那执事却眼睛一亮:
“这不是郑师妹吗?”
他已看见跟在丁松言后面进来的郑朱曦。
等郑朱曦打过招呼,丁松言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可有我的信?我叫丁松言。”
那师兄恍然大悟:
“是郑师妹的小师弟啊,确有你的信件,我正打算明日送上山去。”
他返回后堂,翻找了一阵,拿着封皮只写着“丁松言”字样的书信出来,递给了正主。
丁松言还未入手,就嗅到了淡淡的、甜甜的清爽香气。
谢过师兄,出了鸿信商号,丁松言笑着对郑朱曦道:
“师姐,我先找个僻静之处看信。”
“那条巷子就行。”郑朱曦指了指侧面小巷。
她很有礼数地未跟去。
丁松言到了巷子内,背靠灰白石墙,拆开那封信,于清爽甜香中,看见了多片晒干的花瓣,看见了娟秀中带着些许妩媚意味的字迹:
“丁二郎:
“我就不写客套话了,我们江湖儿女岂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又不是五圣宗的门人。
“你收到这封信时,应当已入宵明宗月余,一切可还安好?你记得先学烛夜七剑,我特喜欢它,等我境界提升上来,日后江湖再会时,定要和你切磋这门剑法……
“我已问过我爹爹,两三百年来,江湖中确无姓蒋的大宗师和至人,不过,他后来翻了古籍,说魏末赵初时,有过一位相当出名的大宗师,名唤蒋微尘,这蒋微尘在那百年间,做过许多大事,天下闻名,后逐渐隐退,不再履江湖半步。
“距离魏末,已有近六百年,蒋微尘岁数必大于此,即使他已成至人,也活不到当下,至人之中长寿者亦未有过三百岁的,但要是他吃过真正的不死药,寿达八百,就难以确定他已过世还是活着了。
“总而言之,你们先记下这人,未必是他,可也未必不是他。秘匮我们已在寻找,它既然是历代寻山客所获所得集结成册之物,那就必定不止一本,你们也可从这方面入手。
“这些事请转告陶宗主,你好生练武,修心炼己,每步都走踏实,争取日后能一窥天人之境,到时,我便将你先前的传奇之事大肆宣扬……
“宵明宗山门内是何种景象,是否如五丘山这般热闹?你若是回信于我,就托人送至定江府府城的天阳会馆,说给苏青璃……
“那日我喝了一小坛米酒,又吹了江上之风,居然有了些醉意,不知你和任右阳后来又喝了多少,他已为鬼神,很难再醉,你可别非得与他分个高下……
“丁二郎,我写这封信时,五丘山山脚的桂花竟提前开了,我摘了几朵,晒干给你寄来,让你也能嗅到那种香气,感受到银桂遍野的盛景。
“但愿人长久,他日再聚首。
“苏青璃。”
第七十七章 回信
苏青璃的文字宛若涓涓细流,缓缓而过,让丁松言身心都静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嗅了嗅那几瓣干花,于淡雅清甜的香气中遥想银桂遍野的盛景。
“这就是‘魅天下’特质吗?仅靠书信就让人不自觉微笑……”丁松言打趣着摇了下头。
他将那封书信和干花花瓣放回信封里,折叠起来,塞入了黑色劲装的内侧暗袋。
出了巷子,他对郑朱曦道:
“师姐,天色已晚,我们返回山门吧?”
小青姑娘信中提到的消息得尽快告知师父,积恶道之事同样如此。
“好。”郑朱曦未询问师弟刚看的是什么信。
两人回到群星殿紫微阁时,夕阳只剩残照,郑朱曦将今日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积恶道……”穿着繁星黑袍的陶问书莫名有些唏嘘,“第一个追查来的竟是他们。”
“师父,积恶道与我们宵明宗有旧仇?”丁松言很敏锐地问道。
陶问书看了女儿和徒弟一眼:
“积恶道的道主是‘魔君’覃观蝉,昔年邪魔外道围攻我们宵明宗时,他出过大力气。”
“这不是二百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吗?”丁松言很是诧异,郑朱曦同样如此。
据丁松言所知,从法境到天人境,能提升的寿数估摸是一甲子,从天人境到灵台境,也大致是这样,而大衍境和法境共增加一甲子寿元,其中大衍境占三成半,法境占六成半。
也就是说,不考虑功法特殊性和其他延寿方法的情况下,根据个人体质不同,法境宗师的寿数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岁之间,到了天人境,不同人的差别被拉到最小,寿数在二百到二百一十岁之间,灵台境的至人往往能活到二百七十岁,再往上就得看功法是否有延寿效果,本人是否有别的延寿之法。
“魔君”覃观蝉能在二百五六十年前参与围攻宵明宗之事,当前年龄怕是已接近三百或超过三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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