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第12节
星芮回头看向珐穆,满是疑惑,“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十年的时间,在这种地方,还长得这么大。”
珐穆选择了沉默,因为这个时候真相比任何谎言都更难以解释。
一个雨旱轮回的时间,他变成了这片沼泽的主人,几乎吃空了黑水沼泽周围所有的大型猎物,如果星芮知道真相,她就不会问珐穆是如何活下来的了,她会问这片沼泽究竟是怎么在黑提丰的胃口下存活至今的。
“又沉默了,有时候你真像一位「穆尔加」。”星芮没有追问。
“穆尔加?”珐穆捕捉着这个新词汇。
“我的母亲就是一位穆尔加,用野蛮种的理解来看就是地域领主。”星芮解释,尾巴划过水面,荡开浅浅的波纹,“穆尔加的意思是「盘踞在河流弯处的存在」。每条河都有河湾,那里水流减缓,泥沙沉积,鱼群聚集,所有生命都会经过那里,穆尔加也在那里。”
“她盘踞最深的河床,头朝向水流来的方向,把尾巴藏进沼泽与迷雾,经过她领地的每一滴水都会先被她感知。”
“她就是那条河的主人,河流就是她的身体。”
星芮念出了一句古谚,珐穆能听出这个提丰少女泥语的干涩,可她把这句话念得很好,大概在心里念过无数次。
“我们有一句古谚,萨玫的每一条支流最终都会流向大海,但每一条支流会先流进穆尔加的喉咙。”
黑水沼泽安静了片刻。
真是厉害的种族,珐穆心里赞叹。
从星芮口中的只言片语,窥见提丰这个高位种族统治雨林的画面。
它们拥有自己的语言与历史,甚至拥有描述权力的方式。
而这样的高位种族盘踞着高位生态,雨林生物只能活在提丰的阴影下,真是绝望。
还好自己是一头提丰。
嗯?
珐穆突然想到什么。
他会成为一头提丰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只有提丰能做到规避绝大多数的风险,在这片雨林生存。
生命权杖系统记录了当时人类时代地表所有生物的基因。
经过多年演变,权杖系统是否获取了现在的生物基因,比如提丰。
………………………………
珐穆的特殊器官正在逐渐成熟。
那种力量,他似乎开始学习了,感知能顺着震动往外延伸,就像控制自己的肢体。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距离旱季越来越近,珐穆从沼泽外返回,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坨绿色提丰。
星芮盯着他。
“刚刚那是什么?”星芮问。
“力量在延伸。”珐穆回答,他也希望能在星芮这里得到关于特殊器官的解答。
如果星芮不知道,就代表这个器官是生命权杖的产物。
“佐纳祖母在上。”星芮叹息,“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从星芮的反应来看,她显然知道这种力量来自哪里。
她只是在意外为什么珐穆会有,或者说珐穆在这个阶段不该具备。
星芮眨了眨眼,慢慢靠近,“你真的不知道?”
她围着珐穆游了一圈,头部下方开始传来低沉的共鸣。
那股共鸣与珐穆体内的特殊器官形成了共振。
“那是生物炉心。”星芮的声音有些不情不愿。
“炉心是提丰最重要的器官,甚至高于心脏。其他生命依靠血肉与爪牙,但炉心生物不同,炉心让我们听见土地,也让土地听见我们,强大的提丰,可以用炉心力量改变周围的水流和泥土。”
“所有的震动都来自于这里。”
“大地赐予我们炉心,只有拥有炉心的生命,才配称作萨玫的主人,那些没有炉心的野兽们不过是会动的肉块,是大地母亲留给我们的食物。”
“我曾与你讲述提丰的成年礼,实际上提丰的成年的时刻不以体型年岁来划分,炉心成熟即是成年,只是多数雌性提丰的炉心完整在十六岁至十八岁。它在脊椎深处生长,将震动与大地连接,它是我们真正的感官。”
珐穆想到了某些时候,震动沿着水流汇入他的脑海。
那就是炉心在为他感知世界。
“你这个年纪,”星芮很困惑,“理论上不该有任何感觉才对。”
珐穆让她继续说。
星芮的声音越来越低,开始带着几分忌惮。
她也想到了一个细节。
最初相遇的遭遇战中,珐穆在水底的吼叫,那股震感直接掀翻了星芮,阻断了她的反攻。
所以说����
这个家伙已经能使用炉心力量了?
佐纳祖母啊。
“一般来说,优秀的雄性会被选为祭司,它们掌握泥语,记录祖先,掌握沼泽的阴影。雌性继承大地之子的力量,成为战士,但你很奇怪,你拥有雄性的身体,却像继承了雌性才拥有的力量。”
“你的炉心说不定……是一枚最纯血的大地之子。”
大地之子。
听起来不像生物学名词,更接近某种古老神话。
大地之子的炉心在珐穆体内成熟,就像神话正在他的骨肉间生长。
14 旱季
云层干涸。
雨季结束得干脆利落。
萨玫雨林泛滥的黑水开始成片寂静,泥浆干裂,能通往外部水系的支流迅速退化,割裂成一个个泥塘。
星芮也没有再来,这头绿提丰折返回她的马拉河湾。
而珐穆待在沼泽中心的小岛上,
他在蜕皮,赶在旱季到来之前。
他长得实在太快,距离上一次蜕皮还没有过去多久,又迎来了一次新的蜕皮。
蜕皮对蛇类是艰难漫长的过程,对提丰来说同样如此。
提丰的力量强悍,但皮肤坚韧,黑铁般坚硬的旧鳞在岩石的摩擦下破裂,他像一根粗壮的黑色钢缆,艰难地从自己褪色的旧皮囊中抽离出来。
那层空壳被他叼着塞进水底的岩缝,这是珐穆的习惯。
他不喜欢将带着自己信息的东西暴露在外,比如粪便,在雨林里,珐穆也不会随地大小便,他会返回自己的巢穴,在专门处理过的地方排泄,往往一拉就是一坨大的。至于更加明显,会暴露他体型的蛇蜕,他更是会藏的好好的。
珐穆爬进沼泽,水波荡开。
重获新生的黑色躯体,在水光下泛着锋利乌光,蛇躯摆动,搅动泥浆,珐穆沉入池塘,紧贴着淤泥潜水。
他又庞大了一圈。
肌肉更紧密地附着在粗壮的骨架上,鳞片的重叠处呈现出一种耐磨的角质厚重感。
他又陷入了饥饿。
他在生长,生长需要代价。
珐穆从沼泽的东边出水,沿着陆地蜿蜒,头疤跟了过来,它清楚这片区域有哪些猎物。
只不过旱季让这些动物们都变得谨慎起来,珐穆的狩猎也会扑空。
这是他能为即将到来的枯水期做的最后一件事,此后食物会越来越难寻,效率会越来越低,趁着还能进食的时候,把自己喂养到最好的状态,才是眼下明智的选择。
好在他在旱季封锁沼泽之前,猎杀到了足量的食物。
黑提丰享受了一顿盛宴。
之后,便是漫长的旱季。
………………………………
旱季比预想的更加漫长。
黑水沼泽缩水成了一口浅池,水面日渐下降,甚至连黑水深处那处隐蔽的巢穴都露出了真容。
一道横亘在中央巨大岩床上的缝隙,在雨季时深埋水下数十米,如今干枯的泥痕挂在岩壁上,露出了石窟的一角。
珐穆沉睡之后,白面猴群也跟着沉寂。
头疤不知去向,失去了黑提丰的庇护,它依旧是雨林最出色的猎手之一,不需要刻意去供养,它可以养活自己。
但没了这些家伙,黑水沼泽也变得安静,偶尔有动物冒险来饮水,它们会受到沼泽鳄鱼的袭击。
鳄群趁着水路没断之前找到了这片净土,潜伏在沼泽里袭击饮水的猎物,填补了珐穆沉睡的生态位。
珐穆对此毫无波澜。
黑暗中,螺旋树的根须在意识里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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