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第35节
然后是嘶鸣声。
老羽冠鹭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的家族,看见了从林海成群袭来的白羽们,那些老羽冠鹭熟悉的面孔驾驭狂风而来,为首的是他的孩子罗南。
“不……不,罗南!”老羽冠鹭狂吼。
“停下,都停下,撤退!”
但他的声音被群鸟振翅的声浪掩盖。
没有羽冠鹭去理会这位老皇帝,它们效忠于罗南太久,家族中认识老羽冠鹭的家伙早就老死了,在新生一代的战士眼中,老皇帝只是一个需要家族供养的废物,他臃肿不堪,作为一头羽冠鹭甚至无法飞行。
没有羽冠鹭会尊重一只不能飞的老家伙。
罗南凶狠地盯着珐穆,身后的羽冠鹭战士们一拥而上。
白羽组成的狂风包围了珐穆,羽冠鹭们从空中急速下坠,探出利爪与鸟喙,重重地敲击在珐穆的鳞片上。
但毫无作用,反倒是羽冠鹭的利爪和鸟喙破损了,利爪扣不进鳞片,鸟喙撞在鳞片上会折断,群鸟嘶鸣,狂风压弯树冠,卷起落叶与尘土,可这风暴中的黑提丰纹丝不动。
“我听见了,父亲,我们的炉心从同一个地方诞生,我隔得很远都能听见你炉心的跳动,你对那只提丰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罗南展开翅膀,他对自己的父亲说。
“沿着这个方向,朝着那座高山走去,在山脚下的一座溶洞里。”罗南骄傲地向父亲展示自己的策略,“放心吧,父亲,我将取走地脉能量,这只提丰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盘踞河流与大地的生物再强悍,那与我们天空的生灵有什么关系呢?”
罗南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父亲,等我吸收了地脉能量,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别去!”老羽冠鹭大吼,但罗南飞远了。
他一刻不敢耽误,直奔自己父亲指引的地方。
远远地将自己的家族抛在了身后。
“疯了,你疯了,罗南,你不将地脉交给提丰,便打算把整个家族和我交给提丰么?”
老羽冠鹭颓然地靠在地上,看着这场荒诞的白色暴雨,每一只羽冠鹭都在竭尽全力为了罗南征战,为了家族的王,它们在面对一个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怪物。
珐穆看着那只炉心雄鸟离开了这里,朝着山脚飞去。
然后他扭头看向这漫天白羽。
白色的绒羽里混杂它们断裂的鸟喙和利爪,这些破损的角质和羽毛阳光里缓缓飘落,又被飞行带动的气流卷起,羽冠鹭们从珐穆头顶掠过,利爪擦过他的面骨,击打他的脖子,有的会选择袭击背部,它们留下一道道气流,一击即走。
珐穆昂起头,那张铁青色的面庞下,苍白色的瞳孔微微亮起。
地脉能量被引动了。
老羽冠鹭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炉心在跟着颤抖,“不,珐穆阁下,我恳请您,不……”
“嗡����!”
大地之子炉心苏醒。
震动声如山崩海啸席卷此方大地。
……………………
白色羽翼在风中舞动。
罗南掠过山地林海,穿过山谷,循着父亲说过的话找到了那座溶洞。
“呼����”
白色羽冠鹭收拢羽翼,停在了溶洞前的岩石上。
地脉所在之地。
他终于获知了这地脉的下落。
罗南满怀激动地走进去,利爪在地上行走,拖着他的尾羽,溶洞里全是他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回音,他太激动了,身体都有些颤抖,走路大摇大摆的,显得有些滑稽。
泰坦羽冠鹭有着一定的夜视能力,他能看清黑暗溶洞中的事物。
罗南寻找着,不断地寻找着,心情从激动逐渐变成了焦急。
没有地脉能量,连痕迹都没有,他的炉心没有任何反应,这片黑漆漆的溶洞里空空如也,只有些水流从石缝中流出来。
罗南愣在了原地。
父亲,你骗了我。
还是说……你在骗它?
40 起舞
蛇在起舞。
老羽冠鹭确信自己看见了这头提丰的舞蹈。
蜿蜒粗壮的身躯托起铁青色的头颅,他随着体内的震动声缓缓立起。
那些盘旋在半空的羽冠鹭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它们感觉不到一股磅礴的地脉能量覆盖了这里,震动声不断拔高,黑提丰也越来越高,他对着那些白羽张开嘴发出嘶吼声,简直像是要掠夺天空。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靠近提丰的羽冠鹭被点燃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靠近黑提丰的所有!
以黑提丰为中心,他释放了一个无形的领域,空气在这片领域里扭曲,羽毛在这片领域里被点燃,羽冠鹭哀鸣着从空中坠落,它们的羽毛在熊熊燃烧,砸落到地上,很快就没了声息。
优雅的白羽们一个接一个被火焰吞噬,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与死之间突然就存在了一个界线,进入这条线的同伴瞬间就死了,成了火球,而还没有进去这条界线的白羽们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雨林古老的法则,火焰是万灵的敌人,它会吞噬一切可见的活物。
而在萨玫雨林中,只有一种力量象征火焰。
那些吞咽熔岩的暴君们,死日铠,死之日能令万物燃烧,煮沸大河。
老羽冠鹭的目光凝滞了。
高温领域,这头提丰为什么会释放高温领域?
此刻太阳正沉入西边的森林里,天边残存赤红色的余晖,这余晖将黑提丰的鳞片染红,就像淬炼的生铁,羽翼自他的身边坠落,坠回大地,被他在大地上的身躯碾成残渣。
不,他该做些什么。
这些孩子,每一张面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这些小家伙们长大,他甚至是看着它们的祖辈长大的,它们的祖辈跟随自己,他率领那些英勇的战士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那时连拉都不会轻视他的存在,古老的太阳鸟曾对他发出邀请,邀请他跨越云海,去往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方。
他没有答应,因为他在那些老战士的尸体前发誓让家族延续下去。
老羽冠鹭的回忆逐渐模糊了,关于家族的回忆,那些面孔正在模糊,他经历的事情也在模糊,他恐怕要死了,和这些孩子们一同死去。
但眼前的画面让老羽冠鹭拥有了不知名的怒火。
火焰,黑鳞,高温的领域,蛮横的巨兽,一个一个坠落的同伴,一个一个被黑影吞没的尸骸。
体内某个枷锁啪嗒一声断开。
藏在心底迟迟不曾揭开的记忆在这瞬间冲上脑海。
那是老羽冠鹭年轻的时候,他睥睨萨玫的天空,打造了居于林海之上的白色帝国,白羽们跟随他,那时每一位战士都对羽冠鹭的未来充满希冀。
他不是金角杜特那等次级的炉心生物,他可以与天空霸主拉媲美,掀起压倒古木的狂风。
他骄傲自满,认为自己不用畏惧萨玫中的其他生物。
毕竟他拥有双翼,顷刻间便能飞上天空,地上的威胁对他又算什么呢?
他渴望强大,他需要更多的地脉,不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自己的家族,他的弟兄,可萨玫雨林的地脉实在稀缺,他找不到更多。
但他看见了死日铠。
那游动在水里的鳞甲巨兽。
这头死日铠很年轻,却盘踞在一处丰富的地脉资源上,那里的地脉能量甚至凝聚成了固态。
他率领自己的家族对那头死日铠发动了袭击。
对羽冠鹭来说,它们习惯了这样袭击地上的猎物,天空会免去它们的代价,地上的纠葛烧不到羽翼。
他成功了,从死日铠的领地夺走了地脉矿石。
可也是那时候,年轻的他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某些存在,天空即便赦免了你的罪,它们也会自行降下审判。
那头湾流之主发怒了。
高温领域覆盖了羽冠鹭盘踞的天空,在太阳的凝视下,死之日将所有羽冠鹭点燃!
那是怎样恐怖的一幕啊,他只能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身上燃起火焰,然后失去力量从空中跌落,要么摔死,要么被死日铠咬死,死日铠将羽冠鹭焦黑的尸体放在口中慢慢碾碎,用带着血的脸嘲弄他的无知。
他逃走了。
双翼残缺,背部大片烧伤,那种恐怖的伤口无法愈合,他只能拖着残躯苟延残喘。从火焰暴君手中夺走的地脉矿石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咽下大块大块的石头用来隔绝地脉能量对自己的影响,但这显然不够,地脉能量根本就不是大地之母的赐福,它是恶魔的骨血,必将招致厄难。
回到了巢穴里,他的伤口开始溃烂,体型臃肿,他知道这都是地脉矿石对他的影响。
老羽冠鹭打算在死亡之前将矿石交给罗南,忘却过去的仇恨,因为那是他咎由自取。
但那张面孔仿佛与此刻的黑提丰重合。
老羽冠鹭的视线都在模糊,他分不清方向,听不到震动声。
可来自他体内炉心的跳动愈发清晰。
他的胃在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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