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803节

　　姜柴第一时间凑至陈迹身边，只见陈迹只是斗笠上缺了个角，蓑衣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索性没遇到那倭酋，不然被寻道境行官缠住就麻烦了。”

　　陈迹嗯了一声：“倭寇没料到我会去。”

　　周昌凑到陈迹身边，亢奋道：“狗娘养的倭寇把营寨扎咱脸上，没想到自己吃了大亏，您想袭营便袭营，想回城便回城，来去自如，太他娘的解气了！”

　　平日里稳重的元希也激动道：“义父，下次算我一个。”

　　陈迹摇摇头：“你们不能去，危险。稍歇片刻我再走一趟，莫叫他们有歇息的机会，也让备倭军休整一下。”

　　说罢，他转头看向金猪，沙哑道：“诸位方才要说什么？”

　　金猪憋了半天：“……没事。”

　　陈迹嗯了一声，不容置疑道：“等会儿你们也去。”

　　金猪：“……好。”

　　……

　　……

　　黑夜里，陈迹独自立于城头，默默眺望着倭寇营寨里的兵荒马乱。倭寇将一座座帐篷重新搭起来，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时辰才将营寨收拾妥当。

　　陈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处，只见身披胴丸札甲的大倭长单手拄刀而立，遥遥与他对视，而后抬起手刀抹过脖颈。

　　陈迹笑了笑，没有回应。

　　一次袭营为备倭军换来喘息之机，备倭军下城吃饭换防，新换上来的备倭军靠着墙垛打盹，城头终于安静了些。

　　江风从城外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吹着陈迹散乱下来的发丝轻微晃动。

　　他忽然有点怀念京城了，这个时候的烧酒胡同外应该正有打更人敲锣经过，梅花渡的宾客刚刚上了自家的轿子和马车。

　　再过不久，店家们会卸下门板，把刚包好的包子放进笼屉里，挑着担子的小贩开始走街串巷。

　　姜柴吃了饭回到城墙上，走到陈迹身边问道：“义父看什么呢？”

　　陈迹平静道：“有船来了。”

　　天色灰蒙蒙亮起，大江上升起淡淡的薄雾，江面上六十九艘安宅楼船林立。可在上游更远处，竟有一艘五桅大船孤零零停在江上。

　　金猪等人吃完饭回到城头，陈屿顺着陈迹的目光看去，轻咦一声：“这种载重十二万斤的五桅宝船便是金陵也不多，皆是江南望族的私家宝船。有心的话，打听打听今天谁家的宝船不在金陵，便能知道船上的人是谁了。”

　　金猪冷笑一声：“这是来督战的船。松浦氏虽然人多势众，可平日里极少聚在一起，都分散在沿海各地打家劫舍呢。能让他们聚在此处，得有人许下重诺才行，而倭寇们感兴趣的重诺，唯有开海禁这一项。”

　　陈迹看向他，沙哑道：“海禁能开？”

　　金猪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这位大人不是南方人吧，所以不知道我朝早年是开海的？”

　　陈迹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金猪干笑两声，为他解释道：“彼时朝廷施行‘勘合朝贡制’，允许倭国使团来我朝通商、朝贡。当时有勘合符的倭国使团，一支是倭国大内氏，一支是倭国细川氏，这两支使团都想垄断此事，于是在我朝宁波府定海港内讧械斗，不仅杀倭人，还杀了不少汉人，最后出海逃逸。先帝因此震怒，下令断绝倭国海贸，裁撤南直隶、福建市舶司，这便是‘片板不下海’的缘由。”

　　陈屿在一旁补充道：“倭寇便是禁海之后催生的。朝廷这十来年一直想开海，可徐家、羊家皆以‘先帝遗志’为由抗辩，实则是要将通商之事，秘密掌握在自家手中。开海，海贸是朝廷的生意，不开海，海贸便是他们自己的生意。”

　　金猪瞥了陈屿一眼：“还有陈家。”

　　陈屿脸不红、心不跳的再次补充道：“其实我朝现在还有开海的地方，弗朗机人通过贿赂两广海道官员，官员们在濠镜澳专门给弗朗机人留了块地方，每年交两万金租税，默许通商。”

　　陈迹不再看江面上的那艘宝船：“不管它。天要亮了，再袭营几次，不给倭寇休息的机会。”

　　陈序忽然说道：“在下不能去。”

　　众人转头看去，金猪挑挑眉毛：“你怕死？”

　　陈序摇摇头：“在下职责乃保护贵人，而非冲锋陷阵。”

　　金猪皱眉，指着陈屿：“他待在这城头能有什么危险？”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不再辩解，也不动摇。

　　金猪无奈，只得对陈迹拱手：“大人不必管他俩，咱们几个就够了。”

　　陈迹嗯了一声：“走。”

　　金猪忽然抬起手：“稍等。”

　　陈迹回头看他：“怎么？”

　　金猪迟疑道：“不知备倭军有没有皮甲之类的甲胄，布甲也行，就这么冲出去会不会有点不太妥当……”

　　……

　　……

　　江面上，五桅宝船微微起伏着，甲板上站着十余名精干强悍的青壮，腰间挎着长刀，腰后还挂着手弩。

　　一魁梧身影立于船首处，举着一支长长的澄黄铜管眺望靖江县城。

　　八大总商汪家的大掌柜立在此人身后，谄笑着说道：“胡家大爷，此物名为千里镜，乃弗朗机人从海外带来，可眺望千里，纤毫毕现。”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默默看着，他看见陈迹戴着傩面立于靖江城头与众人交谈，可面目全都看不清楚。

　　他还远远看见城头稀稀拉拉的备倭军，东倒西歪的狼狈不堪。

　　他又调转方向，扫了一眼倭寇大营，这才放下千里镜轻蔑道：“说什么眺望千里，言过其实，纤毫毕现更是夸大其词。”

　　汪家大掌柜讪笑道：“弗朗机人说他们还有更好的。”

　　胡钧业走回艉楼：“汪家将弗朗机人手里的千里镜都买下来，送去兵部。”

　　汪家大掌柜闻言，面上笑容不变：“没问题。”

　　他从艉楼里为胡钧业搬来一把太师椅，用袖子擦了擦：“胡家大爷请坐。”

　　胡钧业坐下，太师椅显得有些窄小，他遥望倭寇大营：“汪家做事倒是可以，这么快便唤来了倭寇。”

　　汪家大掌柜笑吟吟道：“胡家大爷此言差矣。我汪家可不敢勾连倭寇，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这些倭寇是自己来寻仇的，没人使得动他们。”

　　胡钧业冷笑一声：“这船上都是我胡家死士，说话不必再遮遮掩掩。我且问你，倭寇为何久攻不下？”

　　汪家大掌柜看着孤零零的靖江城略有迟疑：“小人不懂兵事，兴许是初来乍到还在试探。”

　　胡钧业今日没穿红衣官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皮甲，半点不像是文官，反倒像个武将：“倭寇兵力数倍于靖江县备倭军，久攻不下定是有所保留。”

　　汪家大掌柜赶忙道：“胡家大爷稍安勿躁，松浦氏已将三岛兵力集结于此，小小靖江县城，攻下来绝无困难，您且再等等。”

　　胡钧业坐在太师椅上重新拿起千里镜，然而就在此时，他看见靖江城头有三人一跃而下，朝倭寇大营奔袭而去，当中一名胖子身披胴丸札甲，似是备倭军先前从倭寇手里剿来的。

　　这胖子身形健硕，把胴丸札甲崩得像是炸鳞的肥鲤鱼。

　　汪家大掌柜看到这一幕便愣住了：“这……他们这是做什么？”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目光始终跟随三人身影。这三人速度太快，八十步的距离只用了五息。

　　下一刻，三人一头撞进倭寇大营之中，将倭寇大营搅得人仰马翻。

　　汪家大掌柜惊愕道：“袭营？这么点人跑去袭营？”

　　他回艉楼里取来另一支千里镜，朝倭寇大营望去。

　　当三人直奔中军大营时，数十顶营帐里顷刻间钻出数百名倭寇，这些倭寇早早挤在营帐里埋伏，只等着陈迹再来。

　　汪家大掌柜疑惑道：“这些人未免太过托大，就三个人便敢袭数千人的营，真当倭寇是纸糊的？”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一边看着倭寇大营一边慢条斯理道：“兵，在精，不在多。”

　　汪家大掌柜举着千里镜默默看着，可陈迹三人这次只杀进倭寇大营边缘便立刻撤离，倭寇这才刚刚集结，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撤回到城墙上去。

　　八十步的距离，来得快，去得也快，倭寇本是为了袭扰靖江县城才将营寨扎得这么近，如今却被陈迹利用。

　　半个时辰后，陈迹再次领金猪和天马跃下城墙，这一次倭寇立刻钻出大营，可陈迹三人跑了十步不到就又回到城墙上。

　　气得倭寇在营寨门前破口大骂。

　　再半个时辰后，倭寇并未见有人从城墙下来，却忽听营寨东边传来哀嚎声。

　　这一次，陈迹没从正面强攻，而是由东边城墙跃下，杀入营寨侧翼，让倭寇准备在中军大营里的人马等了个空。

　　倭寇快速向东包抄过去，可他们才刚见着陈迹，西边便又响起哀嚎声。陈迹独自在东边吸引注意，天马和金猪从西边偷袭，竟又一次杀了倭寇一个猝不及防。

　　三名寻道境行官化整为零、化零为整、声东击西玩得眼花缭乱，倭寇竟然丝毫没有办法，一刻都不敢闭眼歇息。

　　汪家大掌柜迟疑道：“三人都是寻道境行官？怎这般凶猛？”

　　胡钧业冷笑一声：“是倭寇无能。若这近千人是御前三大营的重甲步卒与弓弩手、神枪手，便是大宗师亲至也得将他们留下。”

　　眼瞅着倭寇大营乱做一团，汪家大掌柜喃喃道：“小小的靖江县城里怎会有三名寻道境行官？”

第785章 火器

　　陈迹三人将倭寇大营搅得天翻地覆，靖江城头欢声雷动，姜柴和元希两人搬来两面大鼓，铆足了劲擂打助威。

　　从昨日积攒起来的痛恨与愤懑，随着鼓声一起擂了出去。

　　五桅宝船上，汪家大掌柜听着欢呼声和鼓声，小心翼翼地打量胡钧业的神情。

　　胡钧业重新举起千里镜，朝倭寇营寨中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小小失利便要死要活，崇礼关就不用守了，御前三大营一起自尽好了。”

　　汪家大掌柜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胡家大爷稍安勿躁，这数千备倭军守着，靖江县迟早是要破的，您再安心等几天……”

　　胡钧业将千里镜收拢成短短的一截铜管，慢条斯理道：“别急，倭寇也不笨。”

　　汪家大掌柜轻咦一声，举着千里镜看去，正看见大倭长召集来上百名弓箭手，不知在密谋着什么。

　　紧接着，倭寇大营内一阵调兵遣将，还有倭寇脱光了臂膀誓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