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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168节

  关于军队的归属,诏令上虽说是让戴邈前来代替周札,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名义上的东西,真正的归属权,皇帝不曾提起。

  但是,大家都想要。

  王导本来是准备让周筵来接手的,可是,现在却有些迟疑,周筵方才,跟羊慎之表现得好像有些太过亲近了些....

  王导说道:“我觉得,可以让王尚书出面,安抚大军,王尚书有中领军的将职,本就负责统帅建康内外之兵,况且,他又是五兵尚书,总领军机诸事...”

  羊慎之笑了起来。

  别看王公平日里总是以忠臣来自诩,什么都是以国家天下为借口,可到真正做事的时候,一开口仍然是‘王’。

  王导继续说道:“往后这运往北边的诸多粮草物资,就由我亲自出面督送,再也不会出现过去那样的事情。”

  这就是王导的筹码了。

  让王邃总领石头城,而后,王氏出面,主持援助北伐的大事。

  至于援助多少,肯定是还能继续谈的。

  说起来,这条件还真让人有些心动,王家的钱粮,那是其他家族加起来都比不上的,要是王导亲自出面来凑钱粮,那援助北方的事情还真就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要不是羊慎之还有更实际的想法,险些就要心动了。

  还不等羊慎之开口,刘隗便抢先说道:“不妥!”

  皇帝让刘隗前来,所担心的就是这个情况。

  这上下内外的王氏已经够多了,石头城就不必劳烦王氏了。

  刘隗开口说道:“论军职,戴公亦是中护军,他更是南人出身,在江左军队之中的名望极高,陛下已经下令让他的弟弟来暂时接替周札,怎么看,都是戴公更适合安抚大军,羊君侯,我以为,当由戴公来出面安抚....”

  刘隗终于没有再对羊慎之冷嘲热讽了,知道了些规矩。

  这种时候,他也不能不讲规矩。

  王导缓缓说道:“我们现在所谈论的,乃是安抚之事,想要安抚军队,是要通过提拔,惩治,钱粮...戴公的名望虽然高,可他不能做主这些事情,王尚书便可以。”

  刘隗冷哼了一声,“不过是多道上奏的流程而已,这算什么呢?王尚书已经很繁忙了,又怎么好分心做这件事?”

  羊慎之没有理会面前的两个人,他拿起皇帝的诏令,低头看了起来。

  将诏令完全看完之后,羊慎之慎重地收起,又看向面前正在争辩的二位。

  “明公,我倒是觉得,现在还不到安抚军队的时候。”

  “嗯??”

  此话一出,王导和刘隗都愣住了,纷纷看向他。

  “子谨这是何意?”

  “叛乱还不曾平息,不先平定骚乱,怎么能先行安抚之事呢?!”

  刘隗悚然。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苍白,稍稍后退,“子谨...周札之事,跟朝中群臣无关...”

  羊慎之方才的话,实在有些吓人,有点隐射朝堂群臣的意思,叛乱还不曾平息,那就是还有奸贼要杀,那奸贼是谁呢??

  羊慎之看向面前这个怂包,眼里满是鄙夷。

  平日里对大族重拳出击,一点不把王氏放在眼里,塑造的都是刚烈之臣的人设,可在真正性命攸关的时候,却果断的选择北上投奔胡人...就没听说过那个真正刚烈的臣子是贪生怕死的!

  历史上苏峻造反的时候,自家大伯父守城死战,而后城池沦陷,大家劝说他逃走,羊曼却说:朝廷沦陷,我活着做什么呢?便被苏峻所杀,享年五十五岁。

  相比之下,自家大伯父都比这个刚烈之臣要刚烈的多。

  至于刁协,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是准备逃走的,可人缘太差,得罪的人太多,半路上就被属下给宰了。

  羊慎之盯着他,声音冷酷。

  “刘公在怕什么?”

  “难道是怕受到周札之事牵连吗?”

  王导亦变了脸色,当下羊慎之要是想领兵杀人,好像...还真没人能拦住他。

  他可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平定刘隗刁协,他劝道:“子谨...朝中大臣,确实都不知道这件事....”

  羊慎之这才收起了那冷酷的目光,“如此最好。”

  “不过,明公,我所说的叛贼余党,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外头。”

  “在义兴。”

第159章 有变

  义兴,乃是周氏之故土。

  这一刻,王导更加惧怕了。

  他厉声质问道:“子谨!你欲何为?!”

  羊慎之不慌不忙地举起了手里的诏令,“奉诏诛贼!!”

  “明公莫非是忘了?这诏令上写的清清楚楚,跟随周札造反的那些人,都是奸贼,一个都不能留!!包括周札的子嗣,周札的儿子周稚,如今就在义兴,手里还有数万精锐,岂能不作讨伐?!”

  王导吓得脸色苍白,“子谨!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他看向了一旁的周筵,却看到了周筵那无动于衷的表情,王导都惊呆了,羊慎之这都准备去诛你的宗族了,你还不说话吗?

  那周札的部曲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哪里还有什么数万精锐,在义兴,倒是有他们囤积起来的大量粮草,军械,物资,耕地,庄园,店面....

  王导已经想明白了。

  羊慎之索要诏令,根本就不是为了跟自己谈条件,他就是奔着周氏去的,他要灭周札满门,他要抄周氏一族啊!!

  王导从未如此惶恐过,他开口说道:“子谨!周氏有功于社稷,就是出了周札这样的小人,也不能牵连宗族,何况,如今江左局势,你不是不知,若是对周氏行此事,只怕朝野震动,江左大乱!!”

  他的语速极快,神色急切。

  刘隗同样是被惊到了。

  哪怕是以对付门阀为己任的他,也从未想过要将一个宗族铲草除根。

  羊慎之闻言,亦是愤怒。

  他粗暴地打断了王导,“明公在担心什么呢?作乱?谁会来作乱?!”

  “是荆州的大将军要作乱吗?是梁州的周将军要作乱吗?还是那沈充要作乱?!或者说,是您身边的这位周宣佩要作乱?!”

  周筵急忙行礼,说道:“郎君乃信义之人,诛杀贼人,也绝不会牵连无辜!”

  羊慎之看向王导,继续说道:“王公所担心的那些人,就是仗着朝廷不敢真正动手,仗着自己手里有些杂兵,就肆无忌惮!他们贪墨粮草,自行铸币,祸乱市场,囤积粮食,逼杀民众,从中作梗,阻拦北伐大事!”

  “从今日开始,那些豪强们仗着自己手里有兵,凌辱朝廷,无视律法,鱼肉百姓的时代便已经结束了!”

  “那沈充要是想反,就让他反,大将军若是要插手,就让他来!”

  “正好,诛了周札之后,还能将其余作乱的人一并诛了,还江左一个太平!!”

  王导脸色呆滞,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至于刘隗,神色更是复杂,这羊慎之所说的话,是刘隗做梦都想要说的话...为什么,这些尊王派天天在心里念叨的话,却被他们的敌人如此义正言辞的给说了出来??

  屋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王导沉默不语,羊慎之这才缓和了些语气,“明公,我并不是要去滥杀无辜,我这次前往,要带上周宣佩,让他为先锋。”

  “到达义兴之后,当诛首恶,而其余无辜族人,我不会下死手。”

  王导当然不会相信这屁话,你要是只为了杀掉周稚,还需要带着大军去义兴??让周筵带着十来个人过去,就能将那人给抓回来,没有周札的庇护,他算个什么东西?

  王导缓缓说道:“子谨,江左许多大事,还不是你所能明白的。”

  “我不让你动手,不只是因为惧怕动乱,也是怕你的名望受损。”

  “所谓刑不上大夫,仁义之政,当在宽。”

  王导这几乎就是明说了。

  当下是门阀的时代,门阀最厌恶的就是苛政,就是司马师那样的人,动不动将名士抓起来残忍地杀害,灭其宗族,这样的手段实在太凶残,名士们争斗,点到即可,可以杀政敌,但是没必要灭他族,抄他家。

  谁家能没有落难的时候呢?要是开了这个头,往后若是自家出事,又该如何?

  在王导的眼里,羊慎之是往后门阀势力的新领袖。

  他自然是希望羊慎之能明白这一点。

  可向来精明的羊慎之,此刻却像是听不懂王导的暗示,他不悦的说道:“仁义之政,自当以宽,王公对周札何其宽也!”

  “屡次造反,都以宽,方才有了如今的事情!!”

  “殿下因为他而受了伤,我恨不得生吃了老贼!!”

  “今明公竟还让我以宽?!是想让他们继续出来杀人吗?是觉得殿下受伤,无足轻重吗?!”

  羊慎之看起来完全被激怒,他大声说道:“如此凶徒,算是什么名士,算什么大夫,刑法,就是给这种人备下的!!”

  王导还真无法反驳,要真论门第,好像周氏还真不能算是什么大族,毕竟人家是以武发家,在这帮大族的眼里,那还真不算真正的大族。

  不过,这话当着周筵的面来说,就有点太欺负人了。

  王导偷偷看了眼周筵,发现他依旧是没有恼怒。

  羊慎之是不准备继续跟他们耗着了,他站起身来,看向了外头,片刻之后,曹丘快步走了进来,朝着羊慎之行礼,“曹君,你领人带着王公和刘公前去休息吧,他们这往来劳苦,让他们多休息一天,再送他们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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