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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365节

  濮阳乃是石勒南下的重要跳板,是兖州不安的主要因素,是各地流民帅敢亲近石勒的底气,而现在,李矩要将它连根拔起,他要效仿祖公肃清豫州,将兖州的贼人势力全部驱赶出去,光复兖州!!

  城墙之上,乱箭齐飞,军士们不断地倒下。

  可无论在人数上,在士气上,李矩这边都是牢牢占据着优势,云梯一个又一个的架在了城墙上头,张皮等斗将披上了厚厚的甲胄,而后带头冲锋。

  羯人十分的慌乱,尤其主将桃豹。

  桃豹都不敢相信当下所发生的这一切,就在几年之前,晋人岌岌可危,流民帅几乎要被饿死,像是路边的一条野狗,自己一脚就能踹死,可就在这几年之中,晋人却飞速壮大,如今都敢来进攻大城,要将自己给踹死??

  桃豹是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的,他领着军士们拼杀在最前头,下令让军士们奋力抵抗,只是,除了那些少数的羯人军队,临时征召的汉人军队,并没有为羯赵送死的想法,越来越多的晋人登上了城墙,桃豹几乎不能阻挡。

  “撤!!撤!!”

  “从北面撤!!”

第354章 华夷之辩

  李矩的大军杀进了濮阳城,胡人军队从北面逃亡,陈川却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们,又派人前往追击。

  李矩冲进城内的时候,神色近乎恍惚。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领着军队杀进濮阳城,并将城内的胡人给杀退。

  城内早已是一片废墟,在胡人的军队进城之后,这座城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哪怕是李矩未能攻进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些胡人在城内肆虐,桃豹也不是有意放纵,是根本拦不住。

  民居被破坏殆尽,城内百姓不知还剩下多少人。

  濮阳郡曾被石虎所屠杀过,百姓本来就不多,如今更是凄惨。

  李矩骑着战马,从燃烧着的废墟之中行驶而过,他的脸色凝重,原先因破城而出现的欢喜,此刻也因为城内的惨状而消失。

  该杀的羯胡。

  众人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官署,有军士押着俘虏,这些都是城内官吏,他们大声求饶,看相貌,都是汉人,再听口音,都是当地人士。

  李矩看向他们,眼里带着些莫名的震惊。

  “石贼在濮阳多造杀孽,屠了廪丘等诸城...你们的乡人被如此屠戮,你们居然还为石贼做事??”

  迎着李矩的目光,有官吏大声喊冤道:“使君!!我们是被迫的!若是不出仕,我们的家人也要被屠戮啊!!”

  李矩冷着脸,“若是庶民,不知礼仪,不受教化,低头顺从,情有可原,尔等皆是国家的士人,知晓是非,为世人表率,多受皇恩,又岂能惧死事胡?”

  “将他们带下去处刑!”

  这些人有的哭泣,有的求饶,有的怒骂,可李矩根本不在意,李矩也不会跟羊慎之那样召集众人议论什么,在他这类旧派士人的眼里,屈身事胡,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出自什么宗族,都该杀。

  官署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可外头的战事还不算完全结束,军士们正在四处追击,周围还有几个城池也需要他们来收复,李矩便开始派人来安抚城内的百姓,又出兵攻取其他几个城池。

  就在李矩忙碌的时候,有使者急匆匆的来到此处,带来了桓宣的密信。

  .......

  陈川拉着邓岳的手臂,大笑着走进了屋内。

  邓岳看起来还有些拘束,陈川却是很大声,“你祖上莫不是干屠户的?你这下刀是真的迅猛啊!一刀一个!”

  一旁的郭默清了清嗓子,“邓君勿要在意,陈使君是个直人,向来如此,他没有要羞辱君的意思,是在称赞。”

  陈川一愣,而后点着头,“对,对...”

  邓岳笑着说道:“出发之前,平北将军有言,说陈将军是直言快语,是兖州豪杰...”

  “将军真是这么说的?”

  “嗯...确实如此。”

  郭默找个机会,将陈川拉到了一旁去,就听到他低声跟陈川抱怨,‘人家名门望族,你说什么屠夫出身!’,邓岳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当他们走进屋内的时候,李矩低头坐在上位,他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可看到众人,李矩又变得平静,挤出了些笑容来,让众人入座。

  众人坐在了他的两侧,大声说起此战的功劳,欢声笑语不断。

  李矩认真地听着他们说完,这才缓缓说道:“祖公派人送来了书信。”

  众人忽然寂静,纷纷看向他。

  “石勒在夜里登陆,试图偷袭管城。”

  听到这句话,在座众人,纷纷变了脸色,邓岳最是慌乱,“坏了!这要是让石勒...”

  “不必担心。”

  “祖公已经连夜赶到了荥阳,并吓退了石勒,石勒此刻已经离开了荥阳,返回河水以北....”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邓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方才李矩说石勒袭击荥阳的时候,邓岳真是如遭雷击,他从未那么惧怕过,这要是让石勒夺了荥阳,那他们就是拿下濮阳也是白费,石勒可以从荥阳杀向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都不能阻拦...

  幸好,我们还有祖公。

  李矩看向面前这些将军们,抿了抿嘴,想要再说些什么,话还不曾说出口,眼泪却已经先下来....

  “祖公....”

  “病逝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陈川咽了咽口水,其余众人皆沉默着。

  李矩擦去眼角的泪水,“祖公的身体本就扛不住,他是拼了最后一口气,来到荥阳,等到石勒退兵之后,祖公便撑不住了。”

  “当下,还不能将这件事公开,一定要保密。”

  “要等到战事结束...”

  “诸位,可多杀几个胡贼。”

  “为祖公送行。”

  .......

  广川。

  城墙之上再次挂起了人头。

  石勒所谓的屠城,其实并不精准,因为羊慎之的大军并没有滥杀无辜,不是进行无差别的屠杀,这甚至都算不上是对胡人的屠戮,因为,受害者就只是被石勒所定义的国人。

  而其他的,哪怕是明确有家人投奔石勒,在石勒麾下做将领的,无论是汉人,匈奴,鲜卑,羌,羊慎之都不曾杀害,甚至再三叮嘱段文鸯等人,让他们刻意放过这些人。

  从大的方向来看,只杀‘国人’,比无差别的杀胡要有利的多。

  就在羊慎之忙着在各地拔出毒瘤的时候,有士人带来了张宾的《司马论》。

  羊慎之看了几遍。

  羊慎之先前所弄出来的《附逆论》在各地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尤其是他对南皮石氏的重拳出击,吓坏了一众士人,这不是将一个人革除士籍,是将一个大家族给革除士籍。

  从纯粹的士林角度来看,这比诛杀肉身要可怕的多,是给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就是张宾所做出的回击,他以司马氏所做的恶,来驳斥东晋的正统性,认为羊慎之才是附逆,助纣为虐。

  羊慎之其实觉得张宾那些痛斥颇有道理,他自己平日里也时不时要骂上几句。

  但是,当下他跟张宾不是在进行辩论,是在进行一场舆论战,名义战,他当然不能去赞同张宾的言论。

  于是乎,在到达广川之后,羊慎之故技重施,再次召集了当地的士人们,第二次审判士人。

  广川跟平原还不一样,这里的士人被石勒统治了很长时日,大多都不干净,基本找不到完全不出仕的宗族,完全不出仕的早就被石勒以及帮凶们给清洗掉了。

  众人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也因此而有些恐惧。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我这次,依旧是以泰山羊慎之的身份坐在这里,与诸位谈论士林之事,诸君不必拘束。”

  众人挤出笑容来,称赞羊慎之的品德。

  羊慎之却直接将话题带到了张宾的那篇文上。

  “有人以张宾的《司马论》来劝我,说士人们投奔石勒,并非附逆,不该遭受如此惩戒。”

  “光是这个名,就让我觉得张宾不值一提,此人浅薄,无论是德行,还是才学。”

  “吾所效忠的,并非是一家一姓,士人所重视的,也不是君王之是非。”

  “士者,为天下纲,而更重者,在礼乐,在冠带,在道统,在文脉。”

  “永嘉之乱,五胡入华,宗庙焚毁、典章散佚、衣冠涂地。而江左晋室,承继先周礼乐、两汉经学、三代制度,衣冠南渡,文脉尽在江左。”

  “上述所云者,道也,华夏也。”

  “道在江左,华夏在江左。”

  “北地羯胡,趁乱肆虐,自命单于,以汉民为贱类,行胡汉分治,使国人凌下,不习经典,不通礼法,不类制度,坏我衣冠,乱尽人伦,此不道也,此蛮夷也。”

  “文明大义,重于君臣小节,华夏存续,高于一姓之是非。”

  “今有效蛮夷毁华夏者自称非附逆,是何道理?!”

  “张宾痛斥恶行,言:背誓、弑君、虐士、篡位。”

  “石勒曾与王弥结盟称信,却诱骗他赴宴,将他袭杀,这算不算背誓?”

  “石勒本晋民,起兵叛晋,掳二帝、辱宗室,这算不算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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