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400节
王导脸色一变,提醒道:“大将军,为人臣者,实不该说出如此无礼之言,冒犯君上....”
王敦对此不屑一顾,“君王还有威仪吗?”
羊慎之却冷冷地说道:“黄须儿在等着大将军前往跪拜呢。”
王敦猛地抬头,手放在了剑柄上。
羊慎之丝毫不惧,就跟方才的王敦一样,不屑一顾,“大将军的佩剑还锋利吗?”
“你想试试吗?”
王导暗暗叫苦。
他赶忙拉住两人,“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匡扶社稷的大事,岂能如此?!子谨!怎么能跟大将军无礼呢?”
王导对着羊慎之训斥了几句。
然后看向王敦,“大将军,勿要跟着无礼的小子计较...”
王敦看了王导片刻,幽幽地说道:“听你这语气,倒是跟他更亲近。”
经历了这么一出,王敦跟羊慎之就不怎么说话了。
羊慎之已经不是当初在荆州的那个无助后生了,一点都不怕王敦,也不会容忍他的言行。
就跟先前迎接陶侃时一样,众人再次聚集在太极殿。
而这一次,皇帝却并没有出来迎接。
他再次病倒,已经无法起身了。
太子等候在这里,可太子对王敦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太亲切,王敦一直都不喜欢太子,还总是诋毁他的血统,将他称为胡人,故而太子也不喜欢他。
众人各自入座之后,王导十分地激动。
王敦的入城,象征着最强悍的镇军势力向朝廷低头,接受朝廷的调度。
江左朝廷在此刻,终于迈向了真正的一体化。
这是王导一直以来的目标,他对大将军推崇有加,不断地称赞着,而后又让大将军来讲述自己尊王攘夷的新政。
台上的兄弟俩正在卖力地表演。
台下的羊慎之和陶侃却在说着他们的坏话。
王敦是做好了功课的,当着群臣的面,他表现得那叫一个正义凛然,大谈天下,大谈百姓,说的众人动容,可对具体的政策,他就闭口不谈,一个都没说。
等到他说完了口号,王导终于说起了具体的政策。
这下,就轮到羊慎之来讲述了。
首先就是官员的委任问题,羊慎之过去提议要地方自行开科,更多的是表达自己对朝廷的不满,委任权还是要留在朝廷手里的,从今日起,地方镇将不能再肆意委任官员,当然,征辟权还是存在,也可以向庙堂举荐贤才,但是想自己直接委任县令什么的,那就不可能了。
对于财政,羊慎之认为要由朝廷探查地方的情况之后,给出统一的税赋标准,禁止地方自行加赋,改税率,或自行免税,徭役需朝廷点头,地方库存应当及时让朝廷得知,不能私藏机密。
对于军事,羊慎之倒是不反对他们自行反击,但是军队的情况,是朝廷一定要知道的,不能在私下里养军队....
大将军对羊慎之的话十分赞同,还时不时进行补充。
比如羊慎之说不能在私下里养军队的时候,大将军补充道:尤其是不能私自养胡人骑兵。
众人从多方面入手,一点点地裁撤地方军镇的权力,让朝廷真正能凌驾在地方之上。
ps:明天补第三章。
第390章 耐心
乌衣巷。
王氏设了一场家宴,十分热闹。
王敦和王导一同坐在了上位,王氏的众人则坐在两旁。
乍一看,坐在他们两侧的都是些什么尚书,九卿,镇将,尚书郎都只能远远的站着,不配上席,后生们连靠近都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最后头服侍。
在一大群王氏之中,却坐了一只小羊。
羊慎之就坐在了左手的第一位,紧挨着王敦,而王导那边,则是由王含来坐,亦是紧挨着他。
王含都不由得挠头,这位置是不是坐错了?
只有坐在这家宴里,才能感受到王氏的恐怖,羊慎之打量着坐在周围那些人,朝中所有的地方都有王氏坐镇,而且都是些最关键的地方,平时还察觉不出来,可将他们全部聚集起来之后,这看起来就很可怕了,感觉都能开一次朝议的。
王敦同样审视着面前这些族人,其中有不少人,是许久都不曾与他见过的。
王敦的眼里多少还算是有些欣慰。
虽说荆江的基业可能保不住,但是王氏的体量并没有遭受到什么影响,就以坐在两旁的这些人,还有站在远处那些后生来说,王氏仍然能强盛很长一段时日。
况且,王敦又瞥了眼羊慎之。
虽然大将军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小子,但是他也承认,有这个小子在,王氏未来便是没落,也不会掉出顶级门阀的行列。
王敦开了口。
“自胡人作乱,天下分崩,地方割据,我们在建康拥立皇帝,继承大统,可直到现在,许多地方,仍然只是在名义上归顺朝廷,自决任命,税赋不齐,私养军队,大逆不道。”
“因此,我决定行尊王大事,带头尊王,我知道族内不少人,仍然对这件事存有忧虑,从今日起,我希望族内众人,齐心协力,勿要再出现这样的争议。”
这次的家宴,是王导要求的,除了让王敦见一见多年未曾相见的亲戚外,就是要让那些仍然幻想着在外头能持续拥有割据势力的族人清醒过来。
王敦作为割据派的老大,他亲自开口,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在两位带头人的劝说下,其余众人也都收起了自己的心思。
宴会正式开始,王氏族人们举杯畅饮,大搞清谈,其乐融融。
三巨头却聊起了正事。
王导吃了一口酒,示意要与王敦共饮,王敦捏着酒盏,却也只是这么抓着,根本不往嘴里送,王导不动声色,令人换了‘酒’,王敦这才浅尝了几口。
“你不会觉得,只要发布几个规定,让地方按着规定做事,就可以完成你这个尊王攘夷吧....”
王敦看向羊慎之,仍然摆着上位者的架势。
“你的兵力强横,他们不敢不听你的,可是,真正怎么做,那就不是你几个规定能去限制的。”
“你准备怎么办,所有的官职通通换人,用自家人来顶替?”
“你要是这么做,他们便是再怕你,那也一定会引发骚动,再不济,他们能将地方弄得一团乱麻,让你的人根本收拾不了,还得求他们回来主持。”
“可你要是不换掉他们,一切照旧,不过多了些表面上的文章,你打算怎么做?”
羊慎之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担忧之色,他反问道:“这件事不是大将军带头的吗?怎么还要来问我呢?”
王敦嗤笑,“你难不成还想让我为你先驱,帮你奔走??”
王导笑了起来,“有大将军出面,有子谨谋划,这件事是必定能成功的。”
王敦忍不住再次看了眼王导,这家伙一口一个子谨,对自己却格外客气,搞得好像自己才是外人,那羊慎之倒成了他的亲近,不过,女婿嘛...王敦也认了。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谋划?”
“浊官科。”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很快,朝廷就要进行第一次的浊官科,招募大量的官员,这些人的出身都不高,授予的品级也不高,都是些低级别的地方浊官,出任县丞,县尉,诸曹掾史...”
“他们会被委任到各地去,从荆江,到梁宁,兖豫,青徐,甚至是交广...那些太守,刺史,朝廷不会急着去更换,哪怕是县令,都不会急着更换,过去是怎么样,往后亦是怎么样,但是,这些最底层的官,要换上朝廷浊官科的官....”
王敦盯着他,喃喃道:“荒谬...”
“你竟幻想着要用最末品级的小官来完成大一统?”
“大将军,录尚书事,还有一个镇北将军都办不成的事情,你想让一帮县丞,还有什么诸曹去办??你当真痴心妄想...”
羊慎之也不恼怒,他缓缓吃了一口酒。
“大将军....我今年,算上虚岁,二十有三。”
“我有的是时间,也很有耐心。”
“如果朝廷想直接更换各地的刺史,太守,县令,就如大将军所说的那样,必定会引发骚乱,可这些浊官,都是些无人在意的官职,无论是朝廷的豪族,无论是地方的大族,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官职,也没听说谁愿意争夺这些位置。”
“现在,他们到达地方,成为最底层的官员,所有的命令最后的执行者,都是这些人...他们无法参与决策,不能改变地方对朝廷的看法,也不能跳过他们的上官来执行对朝廷有利的政策,但至少,最终的执行者是心属朝廷的。”
“五年之后,这帮人之中,必有立下功勋的,或能出任县令,或能在州郡为曹,史,十年之后,这些人之中,或许有的能出任太守,或是在州郡为辅...二十年之后,全国上下,便都是朝廷选拔,朝廷委任的官员。”
“我并不着急。”
“胡人当下还很强横,但是他们不能一直强横,胡人没有道德,没有忠义,每一次的君王更替,都会造成巨大的血海,非要打的不死不休。”
“想想刘渊,在胡人之中,他已经算是最不胡人的,经学大家,出口成章,研习经典,尊先汉诸王,行两汉制度,可就是这样的人,他刚刚死掉,他的孩子就开始互相残杀,争夺皇位...在刘聪驾崩的时候,又是外戚疯狂杀戮,刘氏宗室都被杀干净了...”
“最不像胡人的匈奴人尚且如此,那石勒这帮野人又是如何呢?”
“论行军作战,我不敢说能稳赢石勒和刘曜...可要说治理地方,积累力量,十个石勒,十个刘曜我也不放在眼里...拼发展,他们永远都拼不过我,我只需要有耐心,一点点改变国内的弊政,屯田,加强防线,等待任何一个机会...”
“石勒和刘曜的岁数都不小,我的机会并不少,石勒死掉的时候,石虎一定会作乱,胡人会杀的不可开交,刘曜死掉的时候,也一定会是这样..在我拿下青州,将防线推进到河水的时候,胡人便已经败亡了。”
王敦冷笑着,“将一切胜利的希望都放在敌人暴死之上?这算是什么策略?荒谬!”
“大将军勿要轻视这个策略,我并不是坐等他们去死,什么都不干,我说的是,跟他们拼发展,等待机会,这个机会可以是他们死掉,也可以是别的什么,胡人的内部,总是不会那么的平静....”
王敦沉默了下来,他吃着手里的‘酒’,神色肃穆。
王导轻笑着说道:“当初子谨说起要推行浊官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必定是有大谋划,只是没想到,他能想的这么远...实在是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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