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438节
有部将说道:“石勒的主力是我们所击败的,他们没有出半点力,当下却要收河洛诸城,这怎么能行?”
“陛下应当召集各地的军队,两路进逼洛阳,让羊慎之让出城池...”
在这人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起身赞同,都希望通过恐吓的方式来夺取城池。
游子元坐在这帮人之中,表情不屑。
这人连石虎都不怕,能怕你们这些人的威胁?
刘曜当然也没有理会他们的建议,他看向游子元,“游卿以为呢?”
“陛下应当与他相见,不过,自然不能在温县,也不能在河阳,不如就在两地交界,洛水以侧相见,商谈大事。”
刘曜有些惊讶,“朕为何要与他见面呢?”
“自是为了破胡。”
刘曜说道:“野王之败,只是因为我带的军士太多,遇到贼人,各部仓皇撤退,耽误中军,使战不利,石勒并非是我的对手。”
游子元冷静地分析道:“陛下,关中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耕地荒芜,诸部私斗成风....近些年里,石勒接连败北,可他早在五年前,就使张宾等人为他收流民,开土地,当今已见成果。”
“出征之前,他在其国内九城设大仓,囤积粮草,足可见其粮草之丰,羊慎之领北府兵猛战,不过焚毁其二....他败在潼关,可不到半月,又能从野王征发一支新军,这便是最该担忧的问题。”
“石勒无论败多少次,终究还是有人,有粮,有军械...我听闻他最近又令人打造战船,试图组建水师,与南人争河水之利,或攻辽地。”
“可我们...”
游子元的话还没说完,就引得许多匈奴贵族暴怒。
他们纷纷训斥游子元,认为他这是在贬低自家的君王,乃是殿前失仪,应当责罚。
刘曜倒是没生气。
他的性格虽然急躁了些,可也不蠢,他就让众人暂且离开,只留下了游子元。
到了此刻,刘曜方才摆脱‘单于’状态,又回到了‘汉人名士’的模样。
“先前我急着要追击石勒,就是因为你说的这件事。”
“除非一战将他生擒,否则,杀的再多,也比不过他补充的。”
“我就是想一战拿下此人,好解决大害,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刘曜此刻也很头疼。
许多让人困惑的战略,都是出于不得已的考虑。
刘曜这种大将,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军队疲惫?又怎么会那么轻易上头?可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就是纯赌一把,看看能不能追上石勒,将这厮给干掉,这是解决危机最好的办法。
他无奈的说道:“若持续交战,他们兵马粮草甚多,我们耗不过。”
“若是安心治理,那还是他们抢占先机....”
“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战略来平定石勒,卿有什么教我的呢?”
游子元眯起了双眼,“陛下,石勒并非是没有短板,我们依旧强盛,仍然有许多的机会。”
“但是有一件事,需陛下先应允,而后臣再献策,否则,臣说的再多,也没有用处。”
刘曜大手一挥,“你说吧。”
“臣请陛下勿要再轻视其余各部,将他们一视同仁....”
刘曜沉默了片刻。
刘曜并非不知道杂胡里有人才,他也不是看不出谁有才干...但是,杂胡无信义,无君臣礼节,他们无视道德...匈奴其实也不咋滴,可在刘曜眼里,这毕竟是自家人。
他不太愿意让这些毫无道德信义的人去执掌兵权,就说那刘粲,不就是因为信任杂胡,被杂胡灭了宗室吗?
越是有才干的杂胡,他就越是不肯去用。
现在又出了陈安这样的事情,汉人他都不敢用了,好在,在陈安之乱里,还是有不少汉人大臣愿意为他而死,愿意遵守道德,至于杂胡,过去那些高呼愿意为自己而死的,全部都归顺了陈安!!
用这帮货色,就算能击败石勒,往后又该怎么管?这帮杂胡是喂不饱的畜生,无论对他们多好,他们都会撕咬自己的主人,一群文盲,野兽,听不懂道理,只认识鞭子....
刘曜在心里不知谩骂了多少,可看向自家重臣时,他还是挤出了笑容。
“好。”
游子元有些激动,他赶忙说起了接下来的战略。
“陛下,如今之计,就是结好羊慎之,让羊慎之与石勒死战,我们则退守关中,安抚诸部,收拢流民,开垦荒地,化解诸部私斗,囤积粮草,培养匠人...”
刘曜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高论呢。
游子元忽说道:“陛下,石勒并非没有短板,他的短板在于他的出身,他的部族。”
“他身边几乎没有真正的宗室,唯一的成年宗室也不过石虎一人,而他的部族更是如此,真正的羯人能有多少呢?大多都是临时变换了身份的杂胡,以少凌多,纠纷必起,关中有诸险要,只要内部没有大乱,石勒是不敢轻易来犯。”
“而石勒倘若不攻,其国内纠纷不能压制,必定大乱,若攻,要么攻鲜卑,要么攻晋人...我们便安心治理关中,看他们残杀,囤积粮草军械,等到时机成熟,再忽然出击,杀石勒,收其诸部,而后定中原。”
刘曜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这也不错。
“就劳烦卿来操办这次会见之事,那些无礼的人就不必带上了。”
“正好,朕也很想看看皇后的这位侄儿长什么模样!”
.....
双方互派使者,很快就谈妥了相见的地方。
于是他们又各自派遣军队,分别驻守。
到了第五天,双方在诸悍将们的簇拥下,在河岸的出安亭相见。
此处本是当地豪族的庄园所在,后因战乱被破坏,只留下了几座亭阁,简单收拾了一番,也算是勉强能坐得下。
刘曜和羊慎之在悍将们的簇拥下走到了亭阁,双方还是隔开了一定的距离,不算是面对面的相见。
这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相见。
羊慎之打量着这个能打的石虎抱头鼠窜的男人,果然,如传闻里的一样,高大雄壮,气势非凡。
刘曜盯着羊慎之看了片刻,眼神却有些复杂。
不愧是亲戚...跟皇后还真的有些像。
第431章 强盗之论
游子元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将军可先拜过天子,然后入座。”
羊慎之一愣,一旁的孔��和王允之跃跃欲试。
他们才不怕跟匈奴人辩论,可羊慎之的目光绕过他们,直接落在了蔡裔的身上。
蔡裔发现羊慎之的目光,上前一步。
“不拜!!!!!”
他这么用力一吼,游子元吓得后退了一步,刘曜都为之变色,军士们都几乎要持械对峙了,刘曜伸出手,让身后的军士们收起武器。
“不必如此。”
刘曜对他们说了一句,又抬头看向蔡裔。
看到他高大威猛,心里暗暗吃惊。
都说羊慎之麾下有许多壮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羊慎之身边有许多的文臣,武人不过三个,其中一个皮肤黝黑,像是个老农(张皮),还有一个,长得倒是高,就是有些消瘦(段文鸯),只有开口的这个,虎背熊腰,看起来是真壮士。
蔡裔注意到刘曜盯着自己,也一点不怕,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怕些。
刘曜很快就平复了心情,他让左右铺席,自己抢先入座,而后看向羊慎之,“坐吧。”
听他这语气,像是给羊慎之赐座似的。
羊慎之挥了挥手,就有人拿来一面旗帜,那是石虎的一面大将旗,是破馆陶时的斩获,羊慎之就让人用这旗帜铺在地上,大大方方的坐了上去。
刘曜眯起双眼,开口问道:“坐这么一面旗,子谨不嫌脏吗?”
刘曜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什么匈奴悍将,这完全就是江左那帮名士的玩法,玩一个言语挑衅,很纯正的名士拳法。
羊慎之低头看了眼,“确实有些脏,不如将军借我一面?”
刘曜哈哈大笑。
“我的旗帜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听闻将军在野王时对石勒颇为大方,旗帜给了不少,怎么在我这里就变得吝啬了?”
刘曜身边的众人,此刻勃然大怒,都想要训斥,刘曜再一次拦住他们。
刘曜眯起双眼,盯着羊慎之,他作威作福许多年,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子谨...羊氏高门,就不知礼仪吗?怎么能对自己的长辈如此无礼呢?按着礼法,我是你的姑父。”
“当初匈奴落寞,中原施以援手,接纳在河东,皇帝令人安置,多次封赏,犹如对待自己的子民,可国家陷入内乱,匈奴人却反戈一击,弑杀自己的君父,如今还能谈论什么礼法吗?况且,有强盗抢走你的母亲,你就要认强盗当父亲吗?”
两人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和气,将军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军士们亦是整装待发,两人这话,感觉随时都要开始厮杀。
刘曜果然有些生气,可他没有下令动手,反而是讲道理,“就按着你方才的话来论。”
“先前安置匈奴的,是汉皇帝,施恩于匈奴的,亦是汉皇帝,到了曹魏,也有封赏,你说君父,我不反驳,可司马晋,他们算什么君父呢?若说弑杀君父?难道不是他们先开的头?”
“我光文皇帝就是因为铭记君父,这才起兵复仇,尊汉家先王,行祭祀,诛司马之乱贼,这难道不符合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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