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453节
这话是有道理的,可一想到这是王导说出来的...就令人有些困惑。
王导沉思了一会,再次说道:“大将军行事酷烈,而大将军逝世之后,我以宽和治家,家中子弟竟做出许多恶事,有族人有了不良企图,我都不能再去压制...若是连治家都是如此,那治国又该如何?”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司马绍清了清嗓子,匆匆结束朝议,让群臣们先行离开。
群臣们心思各异,一一离开。
到最后,殿内就只剩下了王导,羊慎之,卞��,温峤四个人。
司马绍迟疑了片刻,方才问道:“王卿方才所言,让朕有些困惑。”
“陛下何以困惑?”
“先前朕跟王卿商谈这件事,王卿曾言,只要击退了胡人,天下自定...”
王导认真地说道:“那是臣见识浅薄,故而妄言...陛下,这宽和之政,确实不适用于如今了,要惩治几个恶人很容易,可要改变这种趋势却很难。”
“车骑将军可以派人杀了家里那些人,从谢氏,羊氏,陆氏里挑选一些人上位,可这又如何呢?他们跟车骑将军所杀的人,又有多少区别?”
“大将军逝世之后,王氏众人私下里商谈官职的去向,将朝堂的官职当作自己的私物,那么,在当今,将王氏的这些位置当作自家的私物,进行再次分配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有治理天下的雄心...车骑将军有北伐中原的决心。”
“老臣虽不才,却也愿意跟随陛下,革除弊政,使国内政通人和!!”
司马绍几乎落泪,他拉住王导的手,“有王卿助朕,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他激动地看向面前的四人。
“中兴在朕!天下在诸公!”
“陛下!!”
王导带头行礼,其余三人纷纷跟上。
司马绍坐在上位,抬起头来,眼神无比的明亮。
盛世....触手可及。
第445章 胜负
群臣走出太极殿时,不少人围聚在羊曼的身边。
“羊尚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先开口的就是荀崧。
在这次事件里,荀氏可谓是赌上了一切。
荀崧将消息分别传递给广陵,以及三台的温峤,这才有了充足的机会来对王氏动手。
这些人的想法很简单,让羊氏带头,他们作为跟随,羊与大族联手压制王氏,得到更多的利益,但是方才王导那么一开口,这局势瞬间变成了王与羊联手,一同压制所有大族。
这问题可就大了。
廷尉严惩王氏,那没什么问题,反正王氏子弟骄横不法...可要是廷尉严查诸多大族...谁敢说自家子弟是清白的?谁敢说自家子弟跟王氏子弟是不同的??
荀崧此刻脸色苍白。
若是按着原先的谋划来进行,他是为诸族压倒王氏的首功,可现在要是把矛头对准所有大族,那他不就成了刘隗刁协??成了打破宽和之政的罪魁祸首??
这荀氏能扛得住如此压力吗?
羊曼皱起眉头,看向面前的众人,眼神同样有些复杂。
王氏自己犯了错,而羊慎之掌握了最强悍的武力,皇帝有意推进,自己又跟这么多大族站在一起....羊曼觉得,这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为过。
这优势基本达到了碾压的地步,就等到最后一步,将王氏彻底拉下来。
没想到,王导就这么冲上来,拉着大家从悬崖往下跳。
而在大家都惊恐万分,开始后退的时候,他几句话下来,羊氏拉起的大族联盟瞬间破灭,感觉是皇帝要跟王,羊二族合谋,要对付其他大族了。
羊曼此刻颇为尴尬。
他甚至不知该怎么应对。
在不能确定自家侄儿态度的情况下,他也不敢向众人承诺什么,但是对荀崧,他至少是给出了保障,“荀公勿要急躁,子谨与荀氏向来亲近,先前还说要前往祭拜荀太保...”
这荀太保,便是指过去羊慎之从北边接过来的荀组,老人家已经逝世。
这也是荀崧为什么会如此着急,老荀走后,荀氏的地位开始不断的下降,本家来到江左的时间太晚,根本追不上别人。
荀崧闻言,倒是平静了些,荀组在世的时候,曾多次出面帮助过羊慎之,以羊慎之的性格,应当会帮衬一二,不至于将他们推出去承受风暴。
荀崧是安心了,可其他人就慌了,荀氏不承担,那谁来承担?
羊曼一时间被众人围住,走脱不得。
......
太极殿内。
司马绍跟面前的诸心腹们商谈起了大策。
主要就是围绕着怎么改变宽和之政,怎么约束高门子弟,怎么加强监督,怎么完成尊王攘夷的最后一步,建立一个强大的集权的朝廷。
这个集权并非是一定要让皇帝集权,而是朝廷集权,增加控制力。
削弱军镇只是第一步,怎么限制那些无法无天的官员,士人,则是他们现在最需要去做的。
“不能用强硬手段。”
王导看向众人,“过去刘隗刁协的方式,太过酷烈,便是我与羊子谨出面来推行,也会使士人离心,大族皆叛。”
“军队虽然强盛,可要是长期与这些人纠缠,刘曜,石勒等恶贼必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王导看向羊慎之,“我听闻,有人在跟石勒联络,你知道这件事吗?”
羊慎之一愣,他才从前线回来,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王导继续说道:“石勒派了许多人来到江左,听闻是想要花重金,用最好的马匹来换取造船匠,水军船只....目标就是荆江的水军,以及诸多能匠。”
“石勒给出的条件很是大方,黄金,未曾阉割的骏马,还有....那些失传在北的字画...”
羊慎之皱起眉头,“石勒这是要征慕容。”
他看向王导,“王公应当早些告知我。”
“无碍。”
王导轻声说道:“那几个试图勾结的叛贼,我已经拿下,我可以确保,没有一艘船,一个船匠能远渡到石勒的身边,倘若做不到,车骑将军可以治我的罪。”
王导不经意的展示了下‘门阀手段’,他再次看向皇帝。
“在宽和之政下,尚有人胆敢与石勒往来,若是不顾一切地行酷烈之政,哪怕最后能压下去,北伐成果必定遭受极大的影响,而且,能压下来也是暂时的,不足以长治。”
司马绍轻轻点头,“那以王公之见,该如何推行呢?”
王导平静地说道:“不以处置为先,以改变为先。”
“在怎么处置的问题上,可以尽量宽和,不伤性命,一如过往,减轻他们的抵抗,将重点放在怎么改变局势....”
羊慎之开口问道:“那要怎么改变呢?”
王导看向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自然是要以小博大之策,让当下的清白官职变成荣官,让他们麾下属官,浊官来成为执行者...浊官要经过层层选拔,要处置各类繁杂的事务...”
司马绍的脸色有些尴尬,羊慎之则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导果然是看出来了。
羊慎之从一开始,目的就十分明确,就是要效仿历史上的破局方式,让大族担任荣誉官,让寒门出任事务官,让未来的‘寒门掌枢机’提前出现。
他这才提出加强对清白官职的要求,不许大族子弟出任浊官,同时加强对寒门的教育,提拔,浊官科,低成本的书籍,都是为这件事而进行铺垫。
可现在,王导竟主动说要推行这件事。
羊慎之听着想笑。
门阀政治的代表者,竟提议要对付门阀政治。
司马绍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顾虑,大手一挥。
“这件事就由王卿来定夺!”
王导起身拜谢。
众人就这么说了几句,司马绍开始暗示众人,他想要与自己的重臣商谈一些事情,王导等人就起身告辞,羊慎之留了下来。
等到他们离开,司马绍脸上的假笑顿时消失。
“子谨,他是真心的?”
羊慎之慢条斯理的说道:“他不是想要对付门阀...他是在维护门阀,他不想这件事由我们来执行,便提议合作,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推进,到头来,会淘汰许多不中用的人,可清白官职,这些最顶级的官职,仍然是在他们的手里。”
“不办事,不能立功,可也不会出错,也就不会再出现如今这般危急的情况,如此一来,无论经历多少年,经历多少风波,他们仍高高在上...除非出现连王导也不能预料的事情。”
羊慎之感慨道:“王导这个人,让人又敬,又恨,又怕...他才是一个天生的门阀。”
司马绍很同意,他说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朕还在想着要怎么通过诸多大族来瓜分王氏...可现在,朕竟然更偏向与王导联手,对付其余大族。”
“哈哈哈,要么说人家是江左管仲呢?”
羊慎之笑着说道:“明明知道这厮不怀好意,可还是不能不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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