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29节
蔡谟说了很长一段,说完之后,他甚至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奏..咳咳,文书,递给了羊慎之,“这是属下对复耕令的一些想法...斗胆献给大将军过目。”
羊慎之接过那书信,低头看了起来。
随后,他便是更加的错愕。
此人的意见十分保守,甚至保守到了让羊慎之这个向来保守的人都高呼保守的地步,他将诸事都考虑的十分详细,对整个复耕令,有一套自己的认知,他将羊慎之的五年计划,变成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方案。
羊慎之盯着看了许久,又缓缓放下来,看向蔡谟。
“道明...先前我几次与你相会的时候,你分外的急躁,说话总是不留情面,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样呢?”
蔡谟回答道:“属下过去得不到重用,却又因国内的诸政而痛心,那个时候,只有大声训斥,辱骂,才能起到些作用,让人警醒....可现在,大将军准备重用在下,我又怎么敢再肆无忌惮,使大将军的大业受损呢?”
“要行大事,非谨谨不可!”
“谨慎就谨慎,为我还用得着避讳吗??”
“大将军辟我为臣,大将军便是君,岂能对君称名?”
就在昨天,羊慎之还在担心这个人太过急躁,不能承担大事,可现在,他竟然又开始担心面前这厮太过保守,以至于不能成事了。
他都不敢想为什么同一个人的变化能有如此巨大。
羊慎之沉默下来,蔡谟也没有说话。
羊慎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可以先用一下这个人,保守也未必就是坏事,比起行事激进,肆无忌惮,羊慎之还是更偏向保守些的,这中原如今就是一片废墟,要治理起来,需要上猛药,但是这分量就很重要了,要是来个猛医,天天上猛药,就怕给治死了。
“这样吧...你就暂时担任我的长史,往后就搬到这个屋子里办事,送来的文书,你可以处置一部分的内容,先看成效,倘若你能做好,往后我就将大事都交给你来办!”
蔡谟急忙起身,朝着羊慎之再拜。
“绝不辜负大将军之厚望!!!”
他甚至都没休息,直接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便在隔壁设一木案,开始了为羊慎之分忧的大事,他的批阅速度比羊慎之要慢很多,却相当准确。
羊慎之正想着接下来的大事,却有陶侃的使者匆匆到达。
陶侃的使者到来,告知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刘曜重新跟大晋议和,大家共同去讨伐石勒,恢复贸易,还是原先那几个地方,进行互市。
第二件大事,自然就是石勒以及子嗣被杀,石虎上位,自称皇帝,开始着手操办河北军政事。
石虎跟刘曜....这两个都不好对付。
而且,经历过石勒这一战后,刘曜肯定是将自己放在了更需要忌惮的位置上。
若是能秘密联络好刘曜麾下的那些各部人马,能在往后派上大用场....刘曜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两个邻居大肆种田,他会再次进攻,可羊慎之也不好判断他到底会攻哪一方。
总之,若是刘曜决定来进攻自己,那自己就要做好夺下整个关中的准备。
比起消灭刘曜,接手关中的难度似乎更大....
第528章 琅琊
琅琊,开阳城。
天色刚刚亮,城池便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城门之外,排起了长龙,就看到有一辆辆的马车停靠在城门外,那些车夫都甚是嚣张,大声催促城门吏快些将城门打开,而在马车之外,能看到有许多的流民,拖家带口,他们不敢太靠近马车,怯生生的盯着面前这座城池。
这里曾经也是繁华的城镇,因战乱,大量的人口南逃,耕地荒废,全郡的人口加起来都不如当初一个开阳城。
城门吏的脸上多少有些不满,听着那些车夫的催促,他们的动作竟是更加的缓慢,就这么不慌不忙的准备着开城门。
就在他们做事的时候,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后生快步从队伍里走出来,气势汹汹的面向诸吏。
“尔等平日里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差事吗?!如此懒散,成何体统!”
“给我速速开门!速速开门!”
听到后生的叫嚷,那几个城门吏仍是不在意,还是我行我素的样子。
这后生被气的够呛,却又实在拉不下脸跟一群小吏争执,他忍着怒火回到了马车上,看向周围的几个族兄弟。
“中原不止是有疆土沦陷,这道德教化也是一并沦陷!”
“在江左,哪有如此凶悍,不讲道理的小吏呢?”
“这些人面对贵人,竟如此无礼,这要是在江左,我非让他....”
这后生大声抱怨着,坐在他面前的族兄却忍不住说道:“低声些....勿要真招惹了这些亡命徒。”
“你以为自己还是在江左不成?”
“我告诉你,这里的小吏,要么是强盗出身,要么是老革出身,就没一个良善之辈,要是真与我们杠上,撕破脸皮,被羞辱的便是整个琅琊王氏!!”
这些后生们,都是王氏的子弟。
在老王的命令下,王氏的子弟们分成了三批,有实干之才的那一批人,积极投靠羊慎之,在将军府,农政司等地方上任,如王允之,王胡之,王彪之等等。
无实干之才,但是有名士之风的那一批的年少子弟,就留在建康,培养名望,四处走动,拜见长辈,像是王羲之,王耆之,王恬等等。
而什么都没有的旁枝子弟,就被老王给优先派回老家了,让他们帮着王氏在北边抢占地方,为往后中原大兴后的局势做好准备。
现在这堆王氏子弟,就是不成器的那一批人。
他们过得很不快活,这边跟江左差的实在太远,城池破败,城内找不出一个能聚会,能玩乐的地方,外头还有许多野兽,时不时还闹贼寇。
包括这城里的官吏,也是那么的令人愤恨。
这里的官员几乎都是浊官科出来的下流之人,他们没有道德,没有修养,为了点政绩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不择手段的从他们手里骗取钱粮。
至于那些吏,更是凶神恶煞,对他们都敢无礼!
如此拖延了一会,城门终于被打开,而后,这些人又非要进行对王氏的马车进行核查,说是要防止里头有什么禁止的东西。
这更是将负责这次押送的后生们气的够呛。
“诸位兄长,不能再如此纵容这些恶贼了!”
“必须要想个办法来惩治他们!”
“王氏还能被一些小吏为难??!荒唐!王氏的车船就是过关隘,那守官的军士都不敢多看一眼,这些人算是个什么东西?!”
方才那人仍然平静,“等进了城,再与族叔商谈这件事。”
城门吏还真就是这么一车一车的核查,然后放行,在这些马车进入城池之后,便是那些重归家园的流民,城门吏亦是一一盘查,没什么区别。
.....
城内王府。
王氏虽然离开了,可他们在这座城内留下的痕迹却是清晰存在。
他们家在城外有许多的坞堡,庄园,可当下这局势,要直接去住城外,是比较凶险的,他们只能暂住城内,可便是在城里,他们也有一大片的宅院。
整个城北的宅院,有一半都是王氏的,这些宅院彼此相连,奴仆下人住在外头,核心子弟住在里头,形成了一个城中之城.
王氏回来之后,第一时间便是召集奴仆,收拾宅院,试图让这里恢复以往的盛况。
那些子弟们押着马车来到此处,便有人开始验收,运到自家的仓库之中。
这些人怒气冲冲的便前往里院,要找当下负责诸多大事的长辈来商谈这件事。
而当他们走进里院的时候,他们的长辈并非是独自一人,府内有客人,负责琅琊农政诸事的典农校尉陈洛,正在他们的府宅之内。
陈洛算不上是新贵,他是最早投奔梧桐堂的梧桐士人之一,江��就是他举荐给羊慎之的,羊慎之最初举荐他当了县丞,跟着毛宝一同做事,后来因为出色的政绩,调往行台,负责琅琊方面的诸事。
靠着这些年里的功勋,羊慎之破格提拔,让他又担任了琅琊典农校尉,负责这里的开垦诸事,在许多大事上,太守都得看他的脸色。
此处的太守姓褚,名洽,亦是大族出身,此人过去曾与大将军王敦甚是亲近,一度担任过王敦的武昌太守,在大将军倒台之后,他就被派到了琅琊这里来,有点流放的意思。
他自来到这地方后,也不怎么处置政务,整日就是做些名士的事情,多交友,帮着自家铺路什么的。
如今这复耕的大事,也都是落在了陈洛的身上。
陈洛的年纪并不大,可也算是从最底层拼出来的,做事的经验已经是相当的丰富。
至于那位被王导派到琅琊,总领大事的王氏倒霉蛋,正是羊慎之的老熟人,王散骑。
王散骑很早就想辞官不干,不愿意再忍受风吹雨打,提心吊胆,总是面临被大将军训斥的风险....王导得知了他的想法,于是乎,就实现了他的心愿,让他辞去了官职,然后,让他回到了琅琊老家。
王散骑如今已经没有了散骑的官职,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原名,王虞。
王虞面带苦色,尽管他完成了心愿,去掉了散骑的官职,可他一点都不开心。
王导可是将他坑惨了。
王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们前来,就是来跟大将军争权的,是要在大将军的都督辖区内,培养王氏的力量,夺回王氏的故土....怎么还是避不开呢??
陈洛看向进来的这些后生们,等到他们行礼拜见之后,方才问道:“怎么诸位看起来都如此闷闷不乐的?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那几个后生对视了一眼,带头人平静的说道:“路上没有遇到盗贼,也没有遇到野兽,就是遇到了几个城门吏,故而如此。”
王虞瞪了他一眼,“休要无礼!”
陈洛听闻,却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这北边因战乱,长期不受教化....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他看向这些后生们,十分沉重的说道:“我本来想跟太守进言,在城内恢复学校,恢复过往的教化方式,让这里的人再次沐浴王化,知晓道德...奈何啊,太守说了,这州郡空虚,无能为力啊....”
后生们对视了几眼,若有所思。
陈洛又跟王虞说了几句,这才起身与众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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