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50节
苏峻终于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周围。
他的本部人马,此刻剩下不多,他们的身上皆有伤,只是悲痛的看着他。
在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尸体...那些人,都是很早就开始跟在他身边的人。
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泪水却夺眶而出。
他一生所追求的功名,所渴望的事业,在此刻,似是破碎,露出了那光彩之下最残酷的一面。
第551章 大功
刘曜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动弹不得,猛士将他‘拥在怀里’,在大军的掩护下朝着洛阳的方向出发。
道路很不好走,刘曜不断的晃动。
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泽,自从他被苏峻抓住后,他就不曾说过话,一直都很沉默,苏峻麾下的军士倒也没有故意去羞辱他,包括苏峻本人,也只是冷冷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往洛阳的途中,他们遭遇了多股溃军,许多溃军都没有迟疑,立刻向苏峻等人投降。
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段文鸯等人击破了刘述的大军,大将军亲出洛阳,招降战败的溃军,大量的军士们都选择投降,不愿再战。
苏峻的斥候也联系上了自家的骑兵,慕容翰亲自赶来救援,帮着苏峻押解刘曜返回。
此刻,段文鸯正跟苏峻走在最前头,他时不时就回头看向那刘曜。
“苏将军这次立下了大功啊,惊世的大功!”
段文鸯还是很开心的,尽管苏峻并没有按着约定跟段文鸯进行夹击,但是他用自己的办法,竟是生擒了刘曜。
生擒啊,这是何等的壮举!
就是自己,当初也不过是射伤了石勒,未能在战场上将他抓住。
苏峻这么一抓,算是提前结束了关陇的战争,刘曜一死,关陇必是闻风丧胆,鸡飞狗跳,那些被刘曜欺辱已久的各部,也一定会起兵响应,再加上关陇那些汉人士大夫,这关陇基本就算是光复了。
段文鸯觉得,天下一统的时日越来越近了!
苏峻却板着脸,立下了如此巨大的功劳,他本该欣喜若狂,本该更加的桀骜放肆,可此刻,他竟十分安静。
段文鸯都有些惊讶,“苏将军?”
苏峻抬起头来,轻声说道:“我的部卒几乎覆没...跟随我十余年的军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初就跟随我的十个老将,只活下来了四个....就连韩晃...都折了...”
韩晃跟张健,乃是苏峻的左膀右臂。
段文鸯沉默了会,“苏将军节哀...战事,便没有不牺牲流血的,河谷一战,苏将军的人马死伤极重,可是,生擒了刘曜,就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将有数十万,数百万人,因这一战而保全性命。”
段文鸯继续说道:“我过去很痛恨战事,麾下的军士,治下的百姓,死伤一个,我都觉得痛苦难忍...我现在依旧不喜欢作战,但是,我多杀一些人,我的麾下就能少死一些,我多打几次胜仗,百姓就能多活一些...”
“只要逐一击破了这些丧尽天良的恶人们,总有一天,天下就能平定下来,百姓们不会反复经历战乱之苦,军士们也能保全性命,陪在家人身边...至于我们,也能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苏峻眼神悲痛,没有回答。
段文鸯只是仰头长叹。
又行军了一段时日,终于,远处出现了一面面的旗帜,能看到列阵以待的大军,军队的数量不少,几乎占满了所有能看到的地方,浩浩荡荡。
段文鸯等人便急忙下了马,又令人将刘曜押解过来,一同前往参拜。
羊慎之站在了大军的最前头。
起初,他得知苏峻没有按着自己的命令去袭击骚扰的时候,他心里十分担心,刘曜的军队虽然疲惫,可刘曜的威望极高,困兽之斗下,就怕苏峻这些人不是对手,会全军覆没。
随后不久,他就接到了消息,苏峻竟击破了撤离的刘曜军队,生擒了刘曜本人。
这个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整个河洛都为之振奋。
将士们欢呼不已,山呼万岁。
别说是军士们了,就是各地的将军,都是难以压制自己的喜悦!!
刘曜被抓了!!
关中就要平定了,距离全面收复故土越来越近了!!
羊慎之的心情也还不错,刘曜被抓,他的一个心腹大患就此去除...只是,羊慎之想的事情更多,就比如,接下来对关中的攻势。
刘曜死了,关中的势力是必定会崩溃的。
刘曜的儿子也好,兄弟也好,没有人能接住这么一个烂摊子,他身边并没有石虎这样的宗室,内部的争斗早已达到极点,刘曜被抓的消息传回去,关中就会立刻大乱,各地的军队直接造反....
关中现在就已经够烂的了,羊慎之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关中变得更烂。
这要是不出兵干涉,眼睁睁看着他们内斗,这关中就要被他们打成真正的废土了。
而最关键的是,还有一个石虎...倘若自己不动手,这家伙肯定也会动手,刘曜麾下那些诸部,保不准就被石虎说动,到时候石虎领兵挺进,坐收渔翁之利...
“拜见大将军!!!”
诸将领们朝着羊慎之行了大礼。
羊慎之上前一一搀扶。
“不必多礼。”
羊慎之搀扶起诸将,也不急着去见刘曜,反而是问起了诸军队的情况,自家的骑兵受损也不小,刘述还是有些东西的,可惜,他们最后也没能抓住刘述,被这厮领着亲兵给跑了出去,溃兵太多,段文鸯等人未能生擒。
至于苏峻这边...伤亡就有些太大了。
苏峻本部的人马,几乎折损殆尽。
羊慎之注意到,苏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是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这种感觉,他曾见到过,当初蔡裔的叔父蔡豹在泰山一战打没了家当,也是如此模样。
战死的将领也不少,除了韩晃之外,还有数人,都是被刘曜的精锐骑兵所杀。
羊慎之的心里亦是悲痛。
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先开口劝慰,最后,方才看向了被抓过来的刘曜。
刘曜模样大变,在被抓住之后,他没有了过去那种豪放,桀骜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眼神无光,脸色呆滞,被带到羊慎之的面前,也不去看他。
羊慎之盯着他看了片刻,朝着一旁的蔡裔示意了下。
蔡裔反应过来,大声说道:“好个贼人!!见到大将军还不行礼?!来人啊!!将他按着给大将军顿首!!!”
有军士冲了出来。
“回去!”
羊慎之瞪了他们一眼,缓缓说道:“刘公豪杰也,岂能羞辱呢?”
刘曜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看向羊慎之,眼神也恢复了些光彩。
“你想劝降我在关中的旧部?”
“有何不可呢?”
羊慎之说道:“如今刘公战败,麾下无一人能做主大事,而先前,刘公对诸胡苛刻,只怕此战的消息传过函谷,就会引发大乱,各地的军队起兵,攻打长安...我听说长安没什么像样的城防工事,又听说,刘公的精锐军队此刻都在各个前线...”
“后方火起,就怕刘公的家人,子弟,爱臣,全部都要横死在他人之手。”
“倒不如,刘公帮我写份书信,让他们低头来降...我可以上奏天子,赦免其罪,让他们往后衣食无忧,不受其害。”
“我这个人跟你们不一样,向来是言而有信。”
“只要你应允,我一定会保全你的宗族。”
刘曜大笑起来,“我灭了晋室,杀了你们的皇帝,烧毁你们的都城和宗庙....你能让我,让我的亲族们活下去???”
“能。”
“只要你愿意写降书,为我劝降关陇之众...我就能让你们都活着。”
刘曜闭上了嘴,没有说话。
羊慎之就让人先将他带走,而后,又令大军暂时返回洛阳城。
刘曜虽然被抓了,但是关中的各个险要关卡仍然是掌握在刘曜这边,想直接杀穿是不可能的,那些关隘之坚固,哪怕是少量的军士,都能拦住羊慎之很久很久。
如果可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刘曜写信,让他们不战而降。
当然,以刘曜的性格,这只怕是不太好办,可羊慎之还是愿意去试一试。
众人回到了城内,羊慎之再次称赞了诸多有功的将士们,而后让将士们暂时在洛阳周围休息,等待自己下一步的命令。
在吃好喝好之后,羊慎之留下了苏峻,让其余人各自离开。
苏峻匆忙起身,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大将军...属下知罪,请大将军严惩...”
“你有什么罪?”
“属下违抗军令,为了自己的私心,坐视同僚死战...”
苏峻正说着话,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搀了起来,羊慎之就这么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子高...你确实不该带头违抗军令。”
“你这次是抓住了刘曜,立下了大功,可你这么做,却会使众人效仿...往后,要是其他人也跟着你学,自以为胜算在握,就违抗我的命令...那岂不是要坏了大事吗?”
“属下死罪....”
“死罪倒是不至于...可是,我不能赦免你违抗军令之罪,你身为我麾下大将,带头违抗命令,按着军法,理当问斩...不过,你生擒刘曜,立下大功,抵消死罪。”
“我贬你一级,杖二十,你可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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