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72节
桃豹又给石邃倒了些酒,石邃将苦酒一口咽下,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太子勿要怪罪陛下,陛下就是性急,他并非是不爱太子,只是对殿下有着太高的要求,他要是不爱,又怎么会将政务都交给殿下来办理呢?”
“太子在殿上没有给他行礼就离开,这实在是不妥当。”
“我是真心希望殿下能理解...”
石邃满脸通红,“当初他让我严查的时候,我便已经发现了不对,上书告知,国库早就被掏空了,明面上记得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外一回事,户籍,钱粮,铜铁,武器,甚至是马匹,但凡是经过那些人的手,就没有真的!!”
“那个时候,他根本不理会,还说这都很正常,若不是为了这些,那些人又何必去当官!”
“可现在,这却成了我的过错!!”
石虎的几个儿子,都跟石虎极为相似。
无论是模样,是性格,还是更内在的一些东西,都十分类似,如今石虎其他几个儿子都还年幼,唯有这个石邃,到了能帮助‘老父亲’的年纪,石虎当爹当的比较早,他今年才不过三十多岁,大儿子却已经能处置大事了。
石邃为人凶悍,跟他父亲年少时一样,无法无天,劣迹斑斑,只有对那些将军们方才稍稍客气些。
听着石邃的抱怨,桃豹亦是无奈的长叹。
当初石虎叛变的时候,许多老将们都认为,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了,等到石虎上来,肯定会收拾了那些只会胡说八道的士族,让自己这些老弟兄们真正上位。
只是,事情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
石虎这个大大咧咧,十分暴躁的莽夫,却在国内玩起了制衡,他对士族不可谓不好,他恢复了那些对士族极为有利的诸多政策,大力提拔许多高门子弟出任高位,还找人搞什么学府,什么经典....
同时,他对境内那些杂胡也十分亲近,他将边塞的杂胡迁进腹地,提拔其为首的那些杂胡首领,用他们来执掌外军,而内军,他则是交给了他自己的亲戚。
唯独被落下的,就是很早就跟随石勒的那些羯人大将了。
按理来说,桃豹跟石虎的关系极好,很早之前,两人就曾并肩作战,理当是跟着一飞冲天的,可惜,他身上有‘污点’,他当初跟着石勒与羊慎之作战的时候,没有焚烧粮仓,给羊慎之留下了大量的粮食。
石虎大概是认为他这是故意讨好羊慎之,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因此,对他明升暗降,官职给的极高,兵权却给夺了,不止是桃豹,其余那几个老将,也都是这样,被高高挂在朝堂,兵权却都被收走。
这些羯人老武夫们过得并不是很好,尤其是桃豹,他过得最不好。
就在几个月前,桃豹跟石虎吃酒的时候,笑着说起过去的事情,开口询问石虎,“当初我们在泰山作战的时候,陛下曾许诺臣三公。”
石虎却不太开心,反问道:“那次你给羊慎之留了什么呢?”
桃豹脸色通红,不敢言语。
众人常以此事调侃他,桃豹深以为耻。
桃豹便轻声说道:“陛下这也是在给殿下一个机会。”
“机会???”
“找回丢失的东西并不难,只要殿下肯派人去找,总是能找到,可怎么处置才是难的...陛下的诏令一出,不知多少人惊惧,这正是殿下招纳这些人的机会啊!若是殿下能施恩于他们,再充实好国库,那便是一举两得....”
石邃若有所思,他迟疑着看向桃豹,“可桃公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呢?”
桃豹长叹了一声,“我有所求。”
“桃公尽管开口就是!”
“陛下为了应对羊慎之的北府军,在各地挑选精锐,选善战多力,设立新军,名曰高力,殿下何不开口索要呢?就让他们隶属于东宫,为东宫卫士,称东宫高力。”
“而国内许多王公,如今私兵太多,陛下也甚是担忧,殿下可以连带着将这些人马也纳入麾下,形成东宫大军。”
“我因为过去的兵败,未得重用,只能挂闲置,无所事事...只盼着殿下手持大军后,能让老臣在帐下任个武职...”
石邃连忙将他扶起来,他露出了一个跟石虎一般的狡诈笑容来,他亲自给桃豹倒了酒,明显,他对这支东宫武装也十分的上心,他急忙问道:“桃公,父亲对这支高力军十分看重,我怎么才能让他们变成东宫之军呢?”
桃豹回答道:“陛下不可能再亲自统帅这支军队,而国内诸多大将都渴望能成为这支军队的统帅,无论选了谁,都会有人不服,唯独太子执掌这支军队,其余众人才不敢多言...故而,殿下勿要再有什么不满,只需将现在的事情办好...”
“而后,再跟陛下请求,让这支强军成为东宫卫队,则大事可成也。”
石邃并没有继续追问是什么样的大事,他只是眯着双眼,陷入了沉思。
他是在武夫堆里长大的,他心里也很清楚,想要不受欺负,想要别人看得起,那就要有自己的军队,越强越好....
至于桃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陷入沉思的后生,轻轻吃下了一口美酒。
.......
郭殷胆战心惊的来到了东宫,拜见太子。
太子在接到命令的第二天,就派人请郭殷前来东宫,郭殷临行之前,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交代好了后事,藏好了重要的人和东西,而后义无反顾的前来送死。
哪怕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东宫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胡人甲士时,仍是吓得站不稳当。
石虎的太子,还挂了大单于的头衔,执掌国内的那些胡人部落,并非是中原那种只能听政的储君,尚书台的大事也是他在负责,石虎就只负责具体的带兵远征,以及享受,其他的事情,他能不做的都不做。
郭殷就这么颤颤巍巍的被甲士带进了殿内。
石邃笑着走上前来,不等他行礼,就拉住他的手,带着他一同坐下。
“郭公终于是来了...父亲平日里就让我多跟郭公亲近,只是郭公忙碌,实在找不到拜访的时日....”
石邃的态度甚是热情,一反常态,郭殷也是强忍着惧怕,低头回话。
两人就这么寒暄了片刻,石邃方才说道:“父亲让我严查先前任汪之事,我也是查了个干净....这件事....”
“完全就是那任汪一个人所为!至于所贪墨的物资,都被他卖给了别人,我正在翻找。”
郭殷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石邃正看着他,石邃露出了个笑容来,“我是想请郭公帮忙,找回这些被他卖掉的东西,至少,国库不能这么空着...这宫殿,还是要继续修建的...”
到了这种情况,郭殷自然是不敢拒绝,便答应了对方。
石邃继续说道:“对了,先前任汪的奴仆诬告几位,说你们之前到过他的院里,还说了些什么羊慎之即将得到天下之类的话,大逆不道...可我知道诸公的为人,已经将那些奴仆都给处置了...”
郭殷哆嗦着,骂道:“任汪可恨,他麾下的奴仆更是可恨!我们对陛下是忠心耿耿...”
“我知道,诸位最是忠心...往后我还会继续负责三台要事,还望诸公能多多相助,我们齐心协力,一同成就大事。”
石邃说话还是有些太直白,此刻是恨不得直接给郭殷大喊:你们都来归顺我!!
他本就是武夫,性格粗暴,一点也藏不住事,藏不住话。
郭殷也不知道这个小羯是发什么疯,只能学着对方的模样,毫无体面的表达自己的忠诚,开始了全力奉承。
石邃很快就如愿的帮着石虎补充了国库,石虎并不过问他抓了谁,杀了谁,他只要一个充实的国库,对石邃如此迅速的完成任务,他反而是很开心,在石邃向他提出想要接管高力时,石虎亦是大手一挥,将这支军队变成了东宫高力。
就在河北忙忙碌碌的时候,许多文书飞向了青徐,在经过诸多小官们的整理之后,最后出现在了郗鉴的面前。
郗鉴坐在平原的官署之内,眯起双眼,盯着那些送来的文书。
论作战,郗鉴要差了陶侃不少,但是在治政,处事,谋略等方面,郗鉴还是十分出色的。
他思考了许久,而后轻轻摇头。
石邃太鲁莽,藏不住事...想让他出面引发大乱,只怕是不太可能,石虎想要搞定他,那就跟父亲搞定儿子一样简单,毫不费力...只能盼着那小子能多折腾出点东西来,打乱石虎的进程。
这厮组建的那支高力军,还是挺有威胁的。
要是让这支军队陷入内斗,那对他们可就太有利了。
第579章 恶贼的靠山
队伍从豫州境内经过,朝着广陵方向缓缓前进。
羊慎之坐在车内,看着外头的情况,神色疲惫。
在李雄与杨难敌开战之后,羊慎之就离开了关中,他本来是打算带着张骏一同返回建康,见过皇帝后再让他回去的,但是,思考再三,羊慎之还是决定让张骏暂时留在西凉,仅是带上了他的奏表,拿回去给皇帝看。
主要还是关中的局势混乱,而羊慎之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帮着看苏峻,就让这‘二俊’先留在西北,相辅相成,苏峻多了些果敢,张骏多了些谋略,两人强强联手,必能使西北安宁。
至于李雄和杨难敌之间的战事,羊慎之不是很在意。
李雄带的军队不少,又是突然发难,夺下了许多关隘,可杨难敌这个人,道德不好说,可防守险要却是有一手的,而且能屈能伸,李雄身边没有太厉害的大将,就算拿下了杨难敌,也得付出不少的代价。
宁州和关中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里,都不必担心李雄会突然发难了。
可以安心发展。
羊慎之舒展了下身体,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好久都没休息过了。
关中和宁州自己可以暂时不考虑,接下来,却要开始处置中原的事务了。
从江左的那些蠢材们都开始求王允之,请求中原官职来看,这中原的情况必定是得到了极大的改变,否则以他们的性格,也不敢到中原去。
先前羊慎之给过他们机会,让他们通过资助,买地等方式来恢复在中原的实力,羊慎之那时就基本断定,以这帮眼高手低的蠢材们,根本就斗不过自己麾下的寒门精英。
而事情也果然如羊慎之所预料的那样,大族在自己的故土上投入巨大,可几乎都为农政司做了嫁衣,大量的土地落在了农政司的手里,流民们纷纷依附。
大族麾下是有能搞钱搞经营的人,可那些人,多是被轻视的,像之前的孔昌那样,这类人的立场比起自家宗族,明显是更偏向羊慎之的,因为宗族也不拿他们当人,羊慎之没有去找孔昌的时候,他可是跟奴仆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的。
羊慎之不怕这些人到中原去跟农政司搞什么竞争,就担心这帮蠢材在朝堂使小动作。
王相本来就容易被人说服,这要是被这帮人一番话说动,那还挺难对付的。
不过,自己这次立下了不少的功劳,凭借这功劳,至少短期内还能再压一压...接下来的局势,会随着中原的复兴,渐渐偏向寒门方向,当大量的寒门人才在中原担任官职,随着中原情况的好转,这些官员们也会积累足够的政绩,足够的资历。
羊慎之也就能让他们更进一步,有更大的发挥空间,从中原到关中,再到周围的那些宁、交、广、江等地,一点点蚕食高门官员的位置,最后涌进朝堂,顺理成章的完成对门阀政治的取缔。
自己只需要稳住局势就好。
就在前方的道路边上,豫州刺史桓宣正领着众人,准备好迎接羊慎之。
桓宣是祖逖麾下的老人,文武双全,深得祖公的信任,在羊慎之接管行台之后,他一路高升,已经做到了豫州刺史的位置,并有将军衔,能独自带兵。
先前讨伐刘曜的那一战里,桓宣就多次击败刘岳,成功夺下了武关,在羊慎之杀进关中后,方才领兵回撤,退回了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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