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73节
至于羊慎之本人,此刻正陪着太子走在建康城外。
东宫内的日子确实枯燥,太子每天都是无所事事。
羊慎之在办好了写信的事情之后,就带着太子来到城外,说是要给他看个盛况。
实际上,羊慎之是要解决援助物资的事情。
诸多军士护在周围,卞��,阮放等少数几个人跟在二人身后。
远处搭着一座座的粥棚,连绵不绝。
比粥棚更多的,则是那些前来领粥的流民,尽管有军士维持秩序,这里还是不太平,时不时就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嘈杂动乱。
司马绍面色沉重,他领着众人走上一处高地,眺望着远处那人山人海的场面。
“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羊慎之平静的回答道:“这里是建康的人市,最不缺的便是人。”
“人市?”
司马绍惊愕的看向他,羊慎之继续说道:“这帮人南下来到建康,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无法维持生计,各地大族手里有着大量的土地,荒田,不就是需要这样的人吗?”
“他们会时不时前来,以救济的名义,挑选其中精壮能干的,为自己私奴,从事耕作乃至其他的差事,也不给什么钱财,给一口吃的,就能往死里用,也没户籍,打杀了都无人问罪,多好的买卖....”
司马绍皱起眉头,“江左不缺土地,地广人稀,朝廷应当效仿前朝,组织他们屯田,恢复生产,将他们纳入户籍。”
羊慎之摇着头,“殿下说的不对。”
“江左确实地广人稀,可这些土地,都是有主之地,不归庙堂调度,庙堂要开垦屯田,总不能在人家的土地上开垦吧?”
“有主之地??”
“江左本土的那些大族,早已将各处的土地瓜分完毕,南下的大族拼死争斗,才勉强从他们嘴里分出一些肉来。”
“最反对流民帅,最反对流民大规模南下的,最反对北伐的,也大多是这些本土派,其中大多数人,不在意北边的土地,他们反对用南边的资源去收复北边。”
“另外,他们虽然也需要流民给自己当佃户奴隶,但是不希望他们的数量太多,生怕庙堂会用自己的土地来安置这些人,会危害到自己的利益。”
司马绍听着羊慎之的话,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忽然,他压低声音,偷偷骂道:“该杀的貉子....”
这是北人对南人的歧视性词语。
“殿下说错了。”
“嗯?”
“殿下可曾想过,这些南人为什么如此反对北伐,反对庙堂的政策,反对流民,甚至会发动叛乱。”
司马绍看向他,“君方才说的不是很清楚吗?”
“非也。”
羊慎之摇着头,“我朝灭吴之后,此处的大族便很受排挤,九品中正,为士人定品,北边皆是高品,南边却是低品。”
“南下安朝之后,亦是如此,南人做官,多授虚职,不给实权,朝中选官,多以北人为先,朝议之论,多听北人的意见。”
“更有白籍这样的东西,北人连税赋徭役都不用参与,全仰仗南人出钱出粮出力,朝廷还多次扶持北人来获取南人的土地,名曰安置。”
“更别提朝廷对南人普遍的轻视,轻视南人之言语,衣冠,风俗,无论教育还是礼仪,都以北主,有的大族,甚至以与南人联姻为耻。”
羊慎之又看向司马绍,“殿下,别的不说,就是您的东宫,东宫属官诸吏之中,有几个南人?”
“这...我...”
司马绍迟疑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又无奈的感慨道:“按子谨所说的,倘若我是个南人,只怕也不能忍受啊。”
“殿下,无论我们是要北伐,还是要安置百姓,怎么都不能没有南人相助,陛下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能自己做主,殿下为什么不去改变呢?”
“我能做些什么呢?”
“招南人进东宫,举荐南人做官,提高南国大族的品级,提议限制北人无限的圈地行为,为南人说话,找个时候穿上南人的衣裳,跟着一帮南人吃南边的食物,喝南边的酒...”
“这..我担心会引起非议,我...我...子谨有所不知...”
司马绍憋得脸色通红,他什么都不在意,就是很在意正统和出身,这大概是因为他母亲有鲜卑血统。
羊慎之握住了司马绍的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无论北人南人,都是血亲同宗,华夏苗裔,都是殿下将来的子民,没有什么贵贱之别。”
“自古以来,受到子民敬爱的君王,那是真正的正统,正统不在南北之别,在于仁,在于心。”
“况且,当下江左之土地,钱粮,铜铁,布帛等资源,大多都在这些南人大族的手里。”
“像王公那样空口白牙的跟人家索要好处,却不给什么实质的报酬,人家又怎么会支持北伐呢?”
第69章 这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
陆府。
当陆晔得知太子殿下前来的时候,甚是惊讶,急忙领着家中众人出来迎接。
“殿下!”
“陆公不必如此!”
司马绍穿着便服,颇为简朴,他笑着将陆晔扶起,“今日是作为晚辈来向陆公请教,公视我为家中子弟即可!”
陆晔吓了一跳,“这如何能行。”
“尊卑有别,殿下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
司马绍亲切的拉住他的手,又看向他身边的几个晚辈,陆晔本人是没有子嗣的,他的孩子早早夭折,他身边这些,都是侄子或族子,比如陆始,就是陆晔弟弟陆玩的儿子。
至于陆玩,他被大将军强行辟到身边为官,不敢离开,如今仍然在王敦身边做事,他的孩子便留在陆晔这里,让陆晔照看教育。
司马绍指着陆始,“陆公有所不知,我在梧桐堂的时候,曾与陆君结布衣之交,因此才以晚辈的身份来拜见。”
陆始看向了司马绍身后的羊慎之,看到羊慎之轻轻点头,陆始笑着上前行礼,“自上次与殿下相见之后,一直都很想再聚一次,得知殿下事务繁忙,便不敢叨扰。”
“怎么能说是叨扰呢,跟陆君子这样的人往来,便是谈论几天几夜,都不会觉得疲惫枯燥!”
陆晔回头看了看陆始,又看了眼羊慎之,心里也在嘀咕:这小子又谋划着什么坏事呢?
大家一同进了屋,司马绍坐在上位,其余众人分别入座。
司马绍跟陆晔就这么寒暄了片刻,忽然将话题转到了陆始的身上。
“我很早就听说了陆君的名声,在梧桐堂相见之后,更是对他的才干敬佩不已。”
“我跟子谨询问城内的才俊,他亦是举荐了陆君,说他的言行合一,是城内真正的俊杰。”
“我想辟他来东宫,出任舍人之位,不知陆公肯应否?”
陆始听的满脸通红,却又碍于名士身份,不敢表现得太急躁,陆晔却皱起了眉头,要让陆始当舍人?这是羊慎之单纯的提拔友人,还是另有深意?
这东宫内的官职跟别处的官职不太一样,尤其是那些品级不算太高,多以年轻士人充当的官职,这些都是未来的重臣人选。
陆晔轻轻抚摸着胡须,“陆始尚年少,还不曾完成学业,哪有什么资格去服侍太子呢?”
司马绍看了羊慎之一眼。
羊慎之当即开口说道:“陆元启虽年少,志向却并不小,还曾参与叩阙上书这样的大事,为天下先,怎么会没有资格去服侍太子呢?”
听到羊慎之开口,陆始紧跟其后,“伯父,我愿意为殿下效力!”
陆晔气的胡子都差点歪了:这个不成器的竖子,礼出于人,必有所求,看不出我是在帮你压价吗??
“唔...若是你真的有这样的想法,那我也不阻拦。”
司马绍大喜,“多谢陆公。”
“岂敢。”
羊慎之开口说道:“陆公,我们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晔心里苦笑,他就知道!
这小子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卖了个好给自己,就要变本加厉的讨要回来,可这次是要什么呢?
陆晔不动声色的问道:“哦?是什么事?”
羊慎之继续说道:“陆公担任大中正,对城内的才俊自然是最熟悉的,想请陆公举荐几个贤才到东宫。”
陆晔瞥了他一眼,而后看向司马绍,“不知殿下想要什么样的贤才呢?”
“想要南边的。”
这话说的简单粗暴,陆晔都呆愣了许久。
他忽反应过来,太子这是准备拉拢南边的大族?是为了北伐大事?
陆晔神色变得肃穆,“东宫之属,乃是天下要事,这不是几个人就可以定夺的,也不能急躁,需召集诸公,认真商谈...”
自家的事情,他可以做决定,但是关系到整个南边大族的事情,他就不能轻易开口了,他还没达到那个地步。
羊慎之也不意外,他笑着说道:“正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我想请陆公明日前来梧桐堂赴宴!如纪公,贺公,华公等等众人,还请您帮忙联络,邀请他们一同前来...这是我想邀请的贤人名单。”
羊慎之将一份文书交给了陆晔。
哦,原来交易的筹码是想让我帮忙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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