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1013节
往日里气色红润的张英,此刻像是苍老了十岁,眉宇间满是憔悴和疲惫。
“张相不必多礼。”
沈叶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转头叮嘱周宝:“给张大人上好茶。”
周宝不敢耽搁,很快奉上新沏的好茶,垂手立在一旁伺候。
张英余光扫过一旁的周宝,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
“老臣恭喜太子爷,顺利执掌军机处大权。”
沈叶虽然很想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气度,但是意外的惊喜还是让他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此番侥幸胜出,说到底,还要多谢张相鼎力相助。”
沈叶笑着说道,“若非张相暗中扶持,单凭纳阿诨一己之力,根本坐不上军机处主事的位置。”
听沈叶如此一说,张英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太子爷说笑了,老臣不过是顺势而为。”
“依照原本的朝堂格局,纳阿诨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说到底,是明珠、佟国维两虎相争、互不相让,最后反倒让旁人渔翁得利罢了。”
张英这话点得通透!
说白了就是明珠和佟国维二人都觊觎军机处主官之位,互相死磕、分流了票数,最后白白给了索额图翻盘的机会,也成全了自己。
他看着张英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截了当道:
“张相今儿专程登门,应该不只是为了来向我道喜的吧?”
沈叶心里清楚,这次廷推,张英算是彻底被架在了火上,硬生生被局势逼着站队,在他和乾熙帝之间,做出选择。
如今大局已定,自己顺利胜出,只要张英所求不过分,他顺水人情,帮衬一二也无妨。
张英又是一声长叹,语气沉甸甸的:
“太子爷,此番廷推结果,陛下必定龙颜大怒。老臣太了解陛下的性子了,此番吃了大亏,他必定要杀鸡儆猴!”
顿了顿,他眼神黯淡,语气带着几分悲凉:
“而老臣,十有八九就是陛下要拿来开刀立威的那只‘鸡’!”
“老臣年岁已高,身体也不好,早就想回乡养老了。”
“今儿冒昧求见,只求太子爷能够帮老臣一把,保老臣能安稳回家,得以善终。”
话音落下,不等沈叶回话,张英起身离座,跪在了地上。
沈叶见状连忙上前,快步把他搀扶起来,安抚道:
“张相乃是当朝南书房大学士,往日就算是父皇,想要动你,也要三思而后行,何况是眼下?”
“你大可放宽心,不必如此惶恐。”
“要是父皇执意发难,我自会为你出面周旋!”
“如今的朝堂,凡事都要讲真凭实据,绝非一人一言便可定人生死。”
这番话说得温和,可字里行间全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沈叶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张英:
现在不是以前了,父皇早已做不到独断专行,想要处置一位当朝宰辅,必须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可听完这番定心丸,张英仍然苦笑着摇摇头道:
“太子爷的心意,老臣心知肚明。只是陛下手中,攥着老臣的一些把柄,只是过往君臣和睦,陛下一直隐忍未发罢了。”
“其实老臣早有预料,本想着此番廷推,若是太子爷票数略逊一筹,虽会折损颜面,却能保全我等臣工性命。陛下顶多心中不快,断然不会动了杀心。”
“谁能料到,陛下为了制衡朝堂,硬生生将明珠也推了出来,和佟国维相互制衡,反倒打乱全盘布局,最终大意失荆州,让局势彻底失控。”
“如今索相大胜,等于当众打了陛下的脸面。以陛下的脾性,必定要拿人开刀立威,重塑帝王权威,老臣首当其冲,在劫难逃啊!”
说到这儿,张英闭口不言,眉宇间的绝望扑面而来。
沈叶看着他苍老憔悴的模样,沉吟片刻道:
“张相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父皇手中?”
张英眼神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咬牙吐露实情:
“是科举舞弊!”
“五年前,老臣奉旨担任科举主考,私心作祟,暗中帮了江南几位后辈考取了进士。”
“当年,老臣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终究还是百密一疏,纰漏传到了陛下耳中。”
“只不过,陛下当时并未追责,只是找了理由让那几位学子坐了冷板凳。”
谈及往事,张英神情黯然。
沈叶听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太懂了。
科举是一个家族绵延兴盛的根本命脉。
为了家族后辈出路、宗族百年兴衰,哪怕是张英这般谨慎稳妥的当朝首辅,也甘愿铤而走险。
而乾熙帝的城府深沉、老谋深算,此刻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手握臣子把柄却常年不动,如同有一把利剑悬在臣子头顶。
听话安分,便相安无事;
一旦臣子生出异心、不听掌控,陈年旧罪随时能翻出来治罪。
既能铲除异己,又能震慑朝野,一举两得,算计何其深远!
连张英这般谨小慎微、从不逾矩的老臣,都被皇帝攥着把柄,可想而知,满朝文武,恐怕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之前,任伯安一本《百官行述》,就让朝野人心惶惶,可和乾熙帝这深耕多年、拿捏所有人的手段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无数念头飞速闪过,沈叶回过神,看着张英,语气郑重:
“张相,你这桩旧事,确实棘手得很。”
“正因为棘手,老臣才走投无路,只能恳请太子爷相助。”
“普天之下,唯独太子爷一人,能护老臣周全。”
沈叶看着他看似平静、实则满心焦灼的模样,反问一句:
“那张相凭什么笃定,我一定会出手保你?”
张英也不拐弯抹角,坦荡直言:
“陛下欲杀老臣,只为杀鸡儆猴,震慑朝堂所有观望之人。可太子爷刚刚拿下军机处大权,正是收拢人心、立稳威望的关键之时。”
“倘若此刻,太子爷眼睁睁看着助你成事的功臣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日后满朝文武、天下士子,谁还敢真心投靠、尽心辅佐?”
“人心一旦寒了、散了,往后太子爷再想行事,便是寸步难行。”
这番话直白又现实,句句戳中要害。
沈叶心里微微一闷,虽说被对方拿捏心思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认,张英说得半点儿没错。
此番张英是顶着皇帝的压力站队自己,若是短短几日便被乾熙帝处死,自己坐视不理,那他这个太子凉薄无情、用完即弃的名声,瞬间就会传遍朝野。
到那时,人人自危,再也没有人敢真心归附自己了。
想到这里,沈叶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
“既然明知父皇攥着你的把柄,一旦站队失误便是死路一条,你当初为何还要执意支持我?”
张英再度长叹一声,满脸无奈:
“太子爷,老臣虽知你的威慑未必成真,但我不敢拿宗族桑梓、满门老小的前程性命去赌!”
“况且老臣从未刻意煽动旁人,只是守住本心,在廷推之时投出了自己的一票而已。”
“老臣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只盼太子爷票数稍弱,体面收场,谁能想到世事难料,最后竟是这般翻天覆地的结局,属实是人算不如天算!”
看着眼前颓然无奈的老臣,沈叶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张相,我不会坐视你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如今我给你两条路,你自行抉择。”
“第一,你与佟国维父子争斗多年,彼此积怨已久,你手中定然攥着不少能扳倒他们的把柄罪证。你尽数交予我,此番我便陪你和父皇堂堂正正博弈一次,借力破局。”
“第二,我即刻安排人手,暗中乔改装扮,护送你全家悄悄离京。”
“当然,要是你觉得江南还不够安全,我可派人将你们尽数送往关中,保你全家平安无虞。”
两条路摆在眼前,张英眼中闪过几分迟疑,细细斟酌片刻,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老臣要是做了逃犯,上愧对列祖列宗,下连累家中后辈,让张氏百年蒙羞,永世抬不起头!”
“老臣选第一条路!”
话音落下,张英眼底掠过一抹凛冽的冷光:
“太子爷,您是否还记得,当年陛下西征阿拉布坦时,传回京城的那一份加急军报?”
听到“军报”二字,沈叶脸色骤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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