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1043节
要是各处赋税全都免了,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太仓,怕是要彻底见底了!
可要是强硬催缴赋税,又有点不近人情。
战后百姓本就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再步步紧逼,保不准就会闹出官逼民反的大乱子,到时候内忧加外患,后果不堪设想。
左右两难的念头在沈叶脑海里来回拉扯。
片刻后,他终究拿起朱笔,在李光地拟定的票拟上,批了一个“准”字。
太仓再拮据,也不能把底层百姓逼到绝路,这是底线。
“太子爷,白山民先生求见。”
沈叶刚翻开下一本奏折,门外就传来了周宝的通传声。
沈叶向来看好白山民,听说他登门求见,笑着道:
“快请白先生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身着厚重长衫的白山民就来到了跟前。
白山民神色格外凝重,脸上不见半分轻松,行礼道:
“见过太子爷。”
沈叶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口问道:“可曾见过张相了?”
“已经见过了,张相的状态,比学生预想中好太多了。”
“而且学生看得出来,张相对于前去治理伏波水师属地一事,很是向往,颇有大展宏图之志。”
沈叶点点头:
“张相常年坐镇中枢,在朝中多是拾遗补缺、辅佐朝政,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此番能出镇一方、执掌属地事务,尽情施展平生才干,倒也是一桩美事。”
话音一转,又沉声道:
“白先生特意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告知,但说无妨。”
白山民正犹豫不决,见沈叶主动点破,便不再藏着掖着:
“太子爷,学生知道您有意推举陈廷敬大人担任大学士,只是此事,恐怕远比预想中艰难。”
沈叶笑着道:
“这事儿自然不好办。别的不说,单单是父皇那里,便不会轻易让我如愿。”
“不过,事在人为。有张相一众老臣鼎力相助,此番廷推之上,陈大人未必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廷推之争,学生倒是不忧心。”
白山民轻轻摇头:
“凭着张相一众朝臣的人脉声望,陈大人的胜算至少有五成。”
“学生真正忌惮的,是陛下的后手。”
“陛下执掌朝堂三十载,根基深厚、城府难测,手中藏着的底牌,绝非旁人能够揣度的。”
“陈大人虽说为官清廉、行事谨慎,可世人皆无完人,总归会有软肋、有疏漏的。”
说到此处,白山民满是忧虑:
“学生最怕的,是陛下不按常理出牌,动用盘外手段。”
“到时候,别说登顶大学士之位,陈大人自身,恐怕也难逃凶险。”
沈叶静静听着,瞬间读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深意。
白山民话说得含蓄,实际上是说,陈廷敬身上肯定藏着把柄,只是他拿捏不准,乾熙帝究竟是否知晓此事。
不得不说,白山民对乾熙帝的评判,还是很精准的。
能稳坐龙椅三十载、牢牢掌控朝野的帝王,心思深沉、底牌无数,从来都不容小觑。
沉吟片刻,沈叶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要是陈廷敬当真因为此事折戟,只能说是他命里无缘这大学士之位。”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白先生,我留守京师,看似牵制父皇、僵持储位,可这段时日下来,朝野上下尽数深陷党争内耗。”
“对外抵御外敌的筹备事宜,虽略有推进,却始终进度迟缓、滞涩不前。”
“这般内耗不止、荒废边防的局面,绝不能再继续了。”
白山民沉默了。
太子之所以留守京师,正是听了他的劝告。
可如今朝廷的变化,他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动摇与疑虑。
要是没有外敌,太子与乾熙帝再怎么斗,也不过是自家的窝里斗而已。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东海之外,日不落帝国牵头多国联军,磨刀霍霍、虎视眈眈;
北方罗刹帝国重兵压境、步步紧逼;
西北阿拉布坦也是蠢蠢欲动、伺机作乱。
偌大江山,三面受敌、危机四伏。
倘若太子与乾熙帝依旧僵持对峙、持续内耗,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让外敌坐收渔利!
思虑良久,白山民沉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太子爷,您是打算返回西京了?”
沈叶淡淡一笑:
“这是我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后的底牌。”
白山民一听,拱手行礼:
“无论太子爷作何抉择,前路风雨几何,学生此生,誓死追随!”
“咚咚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响起,像是惊雷劈落京城大地!
沈叶脸色骤然一变!
之前冬雷轰击文庙西殿,就是张英一案的导火索。
此刻突然响起的巨响,绝对是又有大事发生!
“是登闻鼓!”
白山民神色骤变,瞬间反应过来。
登闻鼓!
这三个字瞬间在沈叶脑海中炸开!
普天之下,唯有太和殿外的登闻鼓,声响才会如此雄浑浩荡,穿透重重宫墙!
此鼓本为太祖皇帝所设,初衷是为天下含冤百姓开辟一条告御状、申奇冤的通路。
可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太祖驾崩之后,登闻鼓便渐渐闲置荒废了下来。
只因敲鼓的代价,惨烈至极!
但凡有人敲响登闻鼓,无论冤情大小,必先杖责五十大板!
这五十廷杖,看似只是责罚,实则凶险万分。
寻常百姓皮肉单薄、体质孱弱,根本扛不住这般重刑,十有八九会直接杖毙当场。
要不是有惊天奇冤、走投无路,一般人很少敢铤而走险。
而且,太祖留有遗训:
登闻鼓一响,皇帝必须即刻升殿!
天子既已临朝,满朝文武自然无人敢缺席,必须尽数列席听审。
“这个节骨眼儿上敲响登闻鼓,绝非偶然。”
白山民分析道:
“登闻鼓外,常年有大内侍卫轮班值守,戒备森严,寻常人别说敲鼓,连靠近百丈之内都难如登天。”
今儿登闻鼓被敲响,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暗中授意,故意放人进去的!
沈叶沉声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鼓声已响,我便去太和殿看看。”
律法之上,并没有明确规定太子必须列席登闻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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