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1072节
孙景泰摆摆手,开门见山:“你们商议得如何?可有应对之策?”
“回大人,我们准备先让京城乱起来,让无数百姓聚集官府闹事,制造舆论风波,倒逼朝堂出面。”
“再联络各路皇亲权贵,让他们在陛下、太后面前为我们陈情诉苦。”
“各大钱庄皆是不少皇亲的敛财渠道、补贴依仗,此事关乎他们自身利益,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除此之外,有人提议重金请御史弹劾太子,只是此事风险太大,目前尚未下定决心。”
孙景町一听,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无妨,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大胆折腾!”
“别怕闹出大乱子,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用不着你们担惊受怕!”
看着孙景町一脸有恃无恐的模样,金恒泰瞬间涌起一丝强烈的忐忑不安。
他太了解孙景町了!
此人向来沉稳谨慎,从来不会口出狂言。
如今这般肆无忌惮,毫无遮拦,足以说明他背后的靠山权势滔天。
这一刻,金恒泰才彻底看清,这场钱庄之争,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高端。
自己区区一介商贾,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深陷这场顶级纷争,一旦落败,结局必然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危机感席卷全身,他惜命、更不想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定了定神,金恒泰带着一丝隐晦的要挟开口了:
“孙大人放心,属下肯定会全力以赴。”
“只是你我相交多年,素来互帮互助,属下也信得过大人,老朋友不会坑老朋友的。”
“毕竟你我共事多年,谁手里,还没点彼此的情面和旧事呢?”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深意,摆明了是提醒孙景町,双方捆绑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孙景町眼睛一眯,心底怒火翻腾。
这两天,他一直憋着一股气。
堂堂一个礼部侍郎,被太子当众训斥不说,如今又被八皇子裹挟,深陷这场钱庄风波。
如今区区一介商贾金恒泰,居然敢威胁自己,真他娘的胆大包天!
怒火攻心,可他依旧分得清轻重。
眼下金恒泰还有大用,万万不能与其闹翻。
“老金,你尽管放心。你的功劳,我都记着,宫里也全都记着。有我在,保你安然无恙。”
说完,他转头瞥了一眼抚琴的歌女,随即闭目养神,再次沉浸在悠扬的琵琶声中,不再多言。
随着金恒泰一声令下,京城风云骤起。
短短一日,顺天府衙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无数百姓成群结队聚集于此,个个手持状纸、高声喊冤,所有人的状词都一模一样:
被京城各大钱庄逼迫,限期全额还清欠款,走投无路。
百姓们哭声震天、喊冤不止,很快就吸引了满城百姓围观,人群越聚越多,场面愈发混乱。
不止顺天府,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门前,同样挤满了前来告状喊冤的百姓。
众人表面上是状告各大钱庄逼迫还债,可明白人都心知肚明。
矛头指向的从来不是区区几家钱庄,而是户部关停钱庄的政令。
或者说,是太子取消钱庄的决定!
就在三法司门前乱糟糟的时候,一些收了重金的御史,纷纷提笔上书弹劾户部尚书曹寅,更有人,直接告状告到了皇太后宫中。
第八百五十章 毓庆毓庆,家家干净
今儿的南书房,快要被奏折给淹了!
顺天府、大理寺、都察院的折子跟涨潮的洪水似的,前赴后继地涌了进来,堆得案头满满当当。
顺天府和大理寺的折子倒是圆滑,不偏不倚、老老实实把钱庄一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顺带诉说了一通钱庄的难处,最后规规矩矩请圣上圣裁。
看着平平无奇,半句苛责的狠话都没有,可懂门道儿的都清楚,这种摆事实、讲道理的折子才最是杀人诛心。
不用唇枪舌剑、不用弹劾指责,单单摊开所有真相,就堵得人百口莫辩,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但都察院的御史们可就没这么温和客气了。
十几位御史齐齐上阵、火力全开,清一色都是冲着户部尚书曹寅来的。
有人指责他与民争利;
有人直言他心怀叵测;
更有甚者,痛骂曹寅为了中饱私囊,往自己家搂钱,全然不顾天下百姓死活。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李光地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刻,他有点羡慕佟国维和明珠了!
这俩人被太子一脚踹开,轮流去给乾熙帝侍疾了,看似失了权柄,可人家也躲开了这一摊子烂事。
哪像他李光地,卡在中间两头受气、左右为难,进退都是泥潭,别提多煎熬了!
这次把天下所有钱庄都划归毓庆银行统管,本来就是军费吃紧之下,朝廷不得已做出的妥协和被动让步。
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是门儿清?不过是碍于局势,捏着鼻子默认罢了。
李光地早料到这事落地之后,肯定会风波不断、剧烈反弹,只是万万没想到,太子行事竟如此干脆霸道,半分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压根儿没和他商量,直接一刀切,取缔了天下所有钱庄!
钱庄这东西,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哪能说取缔就取缔?
老话讲得好,吃到嘴里的肥肉,谁肯心甘情愿吐出来?
这场风波,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李光地正愁眉苦脸,攥着折子打算去找索额图,南书房行走何运固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说起何运固,当年科举,主考官正是李光地,算起来算是他的学生。
李光地素来器重这个学生,师徒二人私交极好、关系亲近。
只是此刻见徒弟这般沉不住气、慌手慌脚的模样,李光地心底顿时涌上几分不喜。
他一辈子最重仪态风骨,信奉天塌下来也得面不改色、从容淡定,最厌这般遇事慌乱、方寸尽失的模样。
他眉头一皱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心性,日后如何担当朝廷重任?”
这话听着是斥责,可身在官场的人都懂,能真心数落你的,都是自己人。
那些整天满口夸赞、一味逢迎的,反倒是表面交情。
何运固心里透亮,自然不会因为老师的训斥心生抵触,而是快步上前道:
“老师,有人弹劾太子,恳请陛下重新临朝亲政,罢免太子监国之位!”
话音落地的瞬间,李光地脸色大变,浑身僵住。
弹劾监国太子、恳请皇帝复位临朝,这是直接要撕破脸了!
要是乾熙帝当朝理政的时候,有人敢递上这般折子,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轻则廷杖,重则流放,说不定还会杀头,半点含糊不得!
大周的御史,向来以刚直敢言为荣,压根儿不怕触怒皇权。
但凡能挨一顿廷杖、落个流放下场的御史,非但不会身败名裂,反倒能名震天下。
流放期间自有同僚乡绅照拂,数年过后多半能官复原职,甚至借机升迁、更上一层。
可问题是,现如今主事的是太子!
素来杀伐果决、城府极深的太子,面对这明目张胆的逼宫弹劾,到底会如何处置?
李光地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内心的惊悸追问道:“这折子,还有谁看过?”
“回老师,此折乃是四五位御史联名上奏,而且是明发公示。”
“听说递折子之前,底稿就已经在都察院张贴公示,闹得人尽皆知了。”
何运固说着,将奏折递到李光地跟前道:“老师请看这句。”
李光地顺着指尖看去,只见一行刺眼文字赫然入目:毓庆毓庆,家家干净!
看到这话,李光地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怎么会听不懂这话的深意?
当年嘉靖一朝,就有民谣以此讽喻帝王苛政、搜刮天下,而当初上书直言的臣子,直接一举封神,成了天下人人称颂的骨鲠忠臣、朝堂神剑。
如今,这话被原封不动挪来,讥讽监国理政的太子!
李光地深吸一口气,草草看完,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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