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263节
“放箭啊!”郭绍催促道。
那人稍作停顿之后,弓弦震响!
利箭脱弦而出,直取王扬!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魁梧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窜出!
噗����
箭矢扎入勒罗罗肩胛!
十几名杀手蜂拥冲至,勒罗罗挡在王扬身前,大吼一声,左手抓住身上的薄皮背心,只听嘶啦一声脆响,皮料被硬生生撕裂拽开!他赤|着上身,左手将皮衫舞出一道残影,狂扫卷刃,右手举刀乱砍,像一头蛮牛般与众杀手对冲,转瞬间便砍倒五六人,刀刃搅起的血沫泼溅四周,像落了场暗红的雨。
郭绍见杀手们与勒罗罗对拼,大怒叫喊:
“不要理旁人!先杀王扬!先杀王扬!”随即猛地看向家奴,厉声质问道:
“为什么不放箭?!”
勒罗罗几个护卫赶上接战,护住勒罗罗。勒罗罗半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稍作后退,喘匀一口气用蛮语吼道:
“我是勒罗罗!九牙卫已至!郭绍叛乱,欲灭蛮部!降者不罪!杀郭绍者得其官爵财产!另赐十囊金!”
勒罗罗话音一出,围攻陈青珊的四人毫无犹豫,即刻退走。此时东面亮起一片火把,伴着密集的脚步声与呼喝声,快速接近。王扬确认陈青珊没事后,立即找人翻译勒罗罗方才的喊话。
杀手们一哄而散,郭绍则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远处火光映在他身上,照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身边那名家奴则悄然后撤,郭绍看向家奴身后,惊道:“右哈耶来了!”
家奴也是一惊,回头看去。郭绍如恶虎般扑向弓手,短刀自下而上狠捅,刀尖直没入腹,每一刀都带着难以压抑的暴戾与怨毒:
“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只练弓!”
郭绍杀完亲信,转身便开始狂奔。
勒罗罗拔出箭头,随手一扔,便带人追击,王扬低声向陈青珊嘱咐了一句,陈青珊点点头,纵身窜出,去追郭绍,王扬也紧随其后。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郭绍也辨不明方向,咬紧牙关,朝着火光最暗的地方冲去,此时一将带领一队蛮兵赶来,见勒罗罗追捕郭绍,当即张弓搭箭,陈青珊叫道:“住手!”勒罗罗喊道:“不要杀他!”
声音刚出,箭已离弦,直接将郭绍射翻在地!
陈青珊、勒罗罗急忙赶上前,查看郭绍生死。
郭绍仰面倒地,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混着气泡,在胸前积成一滩黏稠的黑红。他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只是吐出一股股血沫,手臂艰难地抬起,似乎还想做什么,可什么都来不及做了,转瞬间便脱力般垂落,砸在沾满血污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陈青珊试了一下郭绍的呼吸,有些懊恼,站起身,向王扬摇摇头。
勒罗罗仔细检查了一下郭绍的伤口,蛮将上前,躬身用蛮语说了一通,王扬听不懂,看样子是请罪,勒罗罗在这个关口上怎会怪罪?还勉励了几句,说要重赏。
王扬站在旁边,一直在瞧勒罗罗的神色,此时勒罗罗看向王扬,抱歉说道:
“王兄,今夜让你受惊了,是我部署不周。我先去看我父亲,等回来再向你赔罪。”
王扬摆手道:
“兄弟说的是哪里的话,今夜若非你舍命相救,我性命早已不保,哪里谈得上赔罪?这份恩情,我记在心中了。正好,我也要去看鲰耶,和你一起去。”
众人向老鲰耶住所疾行,王扬边走边问道:“你的伤没事吧?”
勒罗罗也不知道身有几创,不过应该都不重。他随手抹了把肩头的血迹:“这点伤不算什么。”
王扬叹了口气:“今日若非你来救,我可就栽了,还好,你来得及时。怎么不多带点人?”
勒罗罗苦笑道:
“我哪有什么人,说什么九牙卫都是虚张声势的,蛮军都出寨了,剩下人手我也来不及聚拢。我本来就带了几个护卫,邀你去见我父亲,结果正好碰到你遇险。刚才听说九头帐也遭了突袭,应该是想行刺我。”
王扬没有问邀我去见你父亲做什么,而是低声道:“所以你之前说郭绍欲灭蛮部也是唬人的。”
勒罗罗也压低声音:“确实如此,这么说是为了瓦解郭绍手下人心,部里虽然也有汉人,但人数很少,郭绍为了避嫌,和汉人走得也不近。肯跟他作乱的,除了他的蛮奴之外,应该就是那些不愿归附的蛮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勾结成势的......”
王扬心下了然,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便到了老鲰耶住的竹屋。只见屋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将竹阶染成暗红。兵刃散落各处,竹门被劈开半边,门框上还插着几支箭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连夜风都吹不散......
第298章 鲰耶有命
勒罗罗根本想不到会看见这样的场景!
虽说他赶来看父亲,但其实心里不觉得会出事。父亲久病在床,又不掌权,鲰耶只不过是个名头而已,没有任何威胁。不管谁作乱,只要掌控了局势,留着父亲当牌位就好了,没必要加害。只是父子亲情,必须要来看一眼才能真正放心。相比于父亲这边,他更担心的其实是郭绍背后会不会是左右哈耶中的哪位。毕竟郭绍底子太薄,凭他一人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眼下不容他细想,拔刀就往屋里跑。除了王扬之外,其余人也是大惊失色,赶忙跟上。
却见屋内转出两个女子,拦在门口,正是服侍老鲰耶的贴身侍女。
两女站在横陈的死尸边,又陡然见到这么多人,虽然面色有些发白,发丝微有散乱,却毫不怯场,一人用蛮语,一人用汉语,先后说道:
“鲰耶有命,只见王公子一人。”
众蛮都是一愣,勒罗罗方寸大乱,哪管这些,直接闯入!
但很快便被老鲰耶骂了出来,看向王扬,眼神很是怪异:“父亲说要见你......”
王扬道:“没事,我陪鲰耶聊聊,你去主持大局吧。”
勒罗罗目光钉在王扬脸上,仿佛想从这张平静的面孔中找出什么答案。他直觉上觉得不对劲,父亲和王扬间好像有什么旁人不知晓的默契,更离谱的是这两人说的话都一样!回想起之前自己说要来看父亲,王扬接的是“正好,我也要去看鲰耶”,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怎么隐隐感觉,王扬早有所料一般?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细问,再说眼下动乱详情未明,也没时间多停留,只好向王扬道了声谢,留下一队人护卫竹屋,随即带着其余人匆匆离去。
一侍女引着王扬入内。
另一女则对着陈青珊恭敬行礼,笑容可掬道:“外堂已打扫干净,请姑娘用茶。”
陈青珊不明所以,看向王扬,王扬笑道:“去吧没事,我就在里面。有人送吃的你就吃,送礼物你就收,不用手软。”
小珊懵懵的:送礼?谁会给我送礼......
......
王扬掀帘而入,见老鲰耶正跪着向他叩首。
其实准确来说不能算跪,而是半个身子软塌塌地伏抵在床上,像被折断的芦苇般向前佝偻着。白发已被汗水濡湿,额头紧顶床沿,勉强算作一个支撑,只是支撑得极为艰难,以致于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全身骨头便会散架,只留一具空瘪的苍老皮囊瘫在床上。
侍女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扶起鲰耶,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王扬,仿佛他是这屋里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汶阳.....部.....阁牢氏.....勒.....古,向公子......请罪。”
老鲰耶颤颤巍巍,气若游丝,短短一句话被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枯瘦的肩膀也跟着簌簌颤晃,好似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王扬注意到,这次来从侍女到老鲰耶,都称呼他为公子,而非汉使。
他神色漠然,眼神中看不出半丝怜悯,连之前面对勒罗罗时的亲和模样也全然不见,至于身旁侍女那哀求的目光他更是全然不睬,只是拍了两下手掌,说道:“厉害。”
眼看老鲰耶摇摇欲坠,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王扬看向侍女,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愣着做什么,扶鲰耶躺下。”
侍女如得救命一般冲到床前,刚伸手托住老鲰耶,老鲰耶就像被突然注入了一丝力气般,挣扎着抬起头,向王扬做出磕头谢恩的模样。可他的身子实在不听使唤,头只低了不到半寸,便猛地一颤,直接栽倒。
王扬面无表情,侍女则惊呼一声,在前堂服侍陈青珊的侍女也赶了过来,两人手忙脚乱地将老鲰耶安顿好,又是擦汗又是喂药,可喂的药汁都从嘴里溢了出来,直到第三次才喂进喉中。王扬拍拍衣摆,理理衣袖,自顾自地坐下,安静地瞧着两女围着老鲰耶忙乎了老半天,直到老鲰耶攒足力气,睁开眼皮,王扬才开口道:
“要不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
老鲰耶苦笑道:“公子要是这么走了,不是要我老命了吗......”
王扬似笑非笑,一语双关:“我明明是救你老命。”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让老鲰耶休息保命,其实还隐含另外一层含义。老鲰耶自然听懂了,感叹道:
“公子高明。我早知道,此局纵瞒过汶阳全部,也瞒不过公子。公子之前说我厉害,自然指的不是我设的这个局了。”
王扬一笑:
“当然,鲰耶奇谋开弓,一箭六雕,固然了不起,但在我看来,这弃弓丢箭的最后一步棋,才最是厉害。”
老鲰耶脸上泛起一丝自嘲:
“非我愿意如此,而是人贵在自知。公子聪明通幽,奇才天纵,我若再使虚招,不是不自量力吗?”
王扬把玩着还没来得及重新系上的沧溟玉,淡淡笑道:
“鲰耶太谦虚了,这最后一招,不还是把我套进去了?”
“那是公子心胸宽广,重情重义,再说还有大利相随,这买卖只赚不亏。不是我套公子,而是......”
老鲰耶觉得措辞不妥,住口不言。
玉佩在王扬指间轻轻翻转,王扬笑着补充道:
“而是我自己入套是吧?”
老鲰耶加重语气,若有深意道:
“到底是谁入谁的套,我不如公子聪明,想不清楚,也不愿想清楚。因为我向来觉得不管是合作还是做生意,只要双方都有得赚便好,至于谁入谁的套,又何须分得那么清楚呢?”
王扬点头道:“有道理,那和我说说,我这回赚了多少。”
老鲰耶露出个笑容,向两个侍女说:“你们下去伺候好那位姑娘,我这儿不用人了。”
两个侍女退出后,老鲰耶道:
“公子可知,一个人若是摆了满盘棋,却寻不到一个能看懂棋路的人,这种感觉是多么痛苦?就像赌徒凭借高超的诈术赢了大注,但所有人都以为他凭的是运气,而赌徒自己又不能找人吹嘘,这般滋味,有多难过?还望公子怜我孤独,把我这个拙劣棋手的棋局点明,抖掉我这老赌徒的底,然后我再和公子说说公子能赚多少的问题。”
王扬将玉佩重新挂好,眸中笑意更深了些:
“考校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