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362节
浑浊的水面上浮着数百具尸体，有的面朝下，后背的甲片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乌光；有的面朝上，眼睛还睁着，嘴里灌满了泥沙。
那些索头上的鞭子散落在水面上，像一条条死蛇，随着波浪起伏。
木排的碎块、折断的长槊、漂散的军旗混在尸体中间，浩浩荡荡往东漂去。
有几匹无主的战马挣扎着想游回岸边，马蹄在浅水里刨了两下，终究还是被水流卷走了。
此时王仲德已经被亲兵扶起护住。
他左胸的甲胄碎了一大片，护心镜的铜片扎进肉里，血从甲缝中往外渗，把内衬的赭色短褐洇湿了一大块。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要给他包扎，但王仲德却一把推开他们的手，不顾自己胸口处的剧痛，直接问道。
“于栗��呢？”
左右亲兵茫然环顾。
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宋军的玄甲和魏军的皮甲混在一起，泥土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有几处还在厮斗，宋军步卒围着一小撮鲜卑骑兵，长槊乱捅，喊杀声在河滩上此起彼伏……可那杆黑槊，那匹黑马，却不见了踪影。
“先去寻他！若能拔除此獠，抵得上歼灭数千鲜卑精骑！”
王仲德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他太清楚于栗��的分量了����那是拓跋��时代的老将！拓跋鲜卑军中的悍将！
杀了他，等于斩断拓跋鲜卑的一臂！
但当士卒去寻找时，却已经不见了那位黑槊公的身影。
几个宋军士卒在河滩上来回翻找，把尸体一具一具翻过来看脸，又去到河岸边搜寻。
有人在淤泥里找到那顶被击飞的铁胄，胄面上凹进去一大块，边缘还挂着半截皮绳……可于栗��本人却始终找不到踪迹。
有人指着北面河岸说看见十几骑鲜卑人往上游跑了，也有人指着河里说看见一个老将被几个亲兵架着��水过去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因为人多场面混乱，连古弼和王慧龙的踪迹都没有找到。
古弼本在后方催促架桥，宋军战车冲上来时，他被亲兵架着往北跑，跑着跑着就混入了溃兵之中。
王慧龙倒是镇定，他收拢了百余名鲜卑武士，沿着河岸往东走，想从下游水浅处��过黄河。
有宋军骑兵远远看见了这支小队伍，可还没来得及上报，便被王慧龙甩开了。
……
但并不妨碍，这是一场大捷！
整个鲜卑部众，其实宋军并未斩杀多少，大都都是因为恐慌涌入黄河，然后被他们自己人踩死、淹死的。
事后清点，被宋军直接斩杀不过几百人，可河面上漂走的尸体、对岸捞上来的尸体，加起来将近五、六千！
加上失踪的、逃散的，整个拓跋鲜卑的东路军几乎是全军覆灭！
其人马一同涌入黄河，看着蔚为壮观！
而现在，却是轮到宋军士卒在岸边取笑对方，高呼胜利了。
王仲德见状，也不好苛责士卒，当即让他们收拢回营。
他自己被两个亲兵架着往甄城走，每走一步，左胸的伤口便扯得生疼。
走到城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黄河，看着那些死尸……
“通知下游，帮其收拢索虏尸身，送到河北去，以慑索虏！”
“喏！”
王仲德沉默片刻，才转身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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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传至彭城，刘裕自然大喜！
“仲德白槊，已折黑槊矣！”
堂中诸将闻言纷纷起身道贺，而刘裕当即下令犒赏王仲德一行人。
王仲德赐绢千匹，谷千斛，将士各升一级，阵亡者厚加抚恤。
不过谢晦在记录的时候却问道：“那陛下，秦王是否要犒赏呢？”
这个问题顿时让刘裕都有些不好回答。
他坐在案后，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片刻……
不赏吧，所有人都清楚，虽然刘义真没有亲临东面战场，但是这个计策确实是刘义真想出来的。
没有刘义真在洛阳散播流言，于栗��必然不可能以为宋军没有了威胁，这般直白的暴露路线，从而让王仲德从容设伏。
更何况，中路战场因为刘义真，受损远小于东路战场……
不赏，实在是赏罚不能服人。
但赏吧……
上次悬瓠城击败拓跋焘，刘裕已经下令给刘义真加封食邑五百户，现在总不能继续加封食邑了吧？
再封，岂不是把整个关中都给封过去了？
可不能进爵，也不能加官。
刘义真如今已经是骠骑大将军、使持节、都督六州军事。
这官职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往上，便是封无可封！
总不能效仿拓跋嗣一样，封一个不伦不类的副国主吧？
那是胡人的制度，汉家天下，没有这样的先例。
刘裕想了想，却还是笑着摇头。
“战事还多，不用过多加封。”
他搁下茶盏，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赐予车士母亲孙贵人紫����车，然后命其搬入永安宫吧。”
此言一出，谢晦连忙低下了头，而张邵却是瞳孔一缩！
谢晦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抖动。
他太清楚这道诏命的分量了。
紫����车，那是皇后专属的小驾。
所谓小驾，即是谒庙时乘坐的车具。
其车壁张紫��，缀金涂饰，驾三马，随行仪仗三百人……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此车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乘坐！
还有那永安宫，一直是东晋皇后的居所！
从成帝杜皇后，到康帝褚皇后，到穆帝何皇后，历代皇后都住在永安宫……
永安宫在台城之北，宫室极为庞大，有前后三进，前堂后寝，中有庭院。
不过因为刘裕心念发妻臧爱亲，不肯册立皇后，甚至哪怕是册封了刘义符为太子，其母张氏依旧和刘义真母亲孙氏同级，为“三夫人”，住在侧殿。
现在刘裕赐予孙贵人皇后专属的小驾，又让孙贵人搬入皇后寝宫，这是什么意思……任谁都能看出来！
张邵顿时皱眉。
他嘴唇动了动，很想说，如今国家既然有储君，那怎么能让不是储君的母亲享受皇后的待遇呢？
这样做，国家难道能够安宁吗？
储君刘义符是张氏所出，可张氏如今还住在偏殿……孙氏若是先搬进永安宫，坐上了紫����车，那置张氏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
张邵当即就要劝谏刘裕。
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刚张开，忽然觉得脚下一绊。
原来是檀道济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脚，不轻不重地挡在了他面前。
张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檀道济。
檀道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案上的舆图，右手食指在胡床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张邵与檀道济同为刘裕中领军，曾经许多时候都一同掌握禁军，自然极为亲近。
此时看檀道济阻止自己，张邵很快反应过来。
加封刘义真母亲孙氏，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不然若是加封刘义真，还能封什么？宰相吗？太尉吗？
而且如今战事才刚刚开始。
若是之后刘义真再立下战功，继续加封刘义真，让太子刘义符要怎么想？
难道，要像东汉开国太子刘疆那样，主动上书辞去太子之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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