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66节
费兰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家铺子的门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尔杰农跟上:“这家是‘银贝壳’,里面有赌场服务,轮盘和二十一点为主,老板是努基先生情妇的一名表弟,所以这儿从没人敢闹事,您要是想玩两把,我建议您去二楼,一楼的荷官手太快,二楼的荷官是新人,手生。”
又走了几步。
“这家是‘海鸥’,餐厅,海鲜做得好,尤其是烤蛤蜊,但您别点他家的酒,他家的酒是本地私酿,用工业酒精勾的,喝了头疼。”
他每经过一家店,就像翻开一本只有他能读懂的目录,从店名、老板、特色到避坑指南,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费兰的脚步不快,时而若有所思、时而点点头。
很快,这条街便被逛完了。
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
它比周围的建筑都高出一截,它外墙是米黄色的,高楼顶有一面钟,钟盘是白色的,指针是黑色的,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清时间。
窗户是拱形的,每扇窗户外面都有一个小铁艺阳台,阳台上摆着天竺葵。
正门有门童,穿着深色制服,戴着白手套。
丽思卡尔顿酒店。
费兰停住脚步。
他当然知道这栋建筑意味着什么。
在后世,丽思卡尔顿是一个遍布全球的奢华酒店品牌,每一座城市的分号都长得差不多——米黄色外墙,拱形窗户,大堂里永远摆着鲜花。
但在1933年,在大西洋城,这栋建筑的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努基·汤普森的大本营。
整座大西洋城的私酒、赌场、夜总会、地下交易——所有那些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流动的财富,最终的丝线都收拢在这栋米黄色建筑里。
政客在这里洽谈交易,黑帮在这里划分地盘,从纽约、芝加哥、费城来的大人物在这里握手、碰杯、然后签署那些永远不会被写在纸面上的协议。
费兰看着那栋建筑:“跟我说说大西洋城最近的情况。”
阿尔杰农转过头来:“您是指哪方面的?”
“所有。”
阿尔杰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最近关于禁酒令要被废除的消息,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吗?”
费兰并没有接话。
“大西洋城其实并不太平。”
“禁酒联盟的人像发了狂一样,那个叫惠勒的女人,天天组织游行,几百号人举着标语从木板路这头走到那头,喊着要把大西洋城的罪恶连根拔起。”
“以前他们也闹,但从没闹得这么凶过,因为以前他们知道禁酒令不会真的废除,闹归闹,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但现在——据说华府那边国会的那些大人物们,很多都已经开始支持废除禁酒令,所以她们急了。”
“她们甚至把怒火撒到了赌场和地下酒馆里,几天前有人往钢铁码头后面的仓库扔了燃烧瓶,幸亏发现得早。”
“还有人在巴比伦夜总会的后门上刷了红漆,写着‘地狱之火’——那个红漆到现在还没洗干净,事情闹得太大,连禁酒局的阿莫斯局长都不得不亲自从华府到这儿来调解。”
费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阿莫斯来了?”
“是的,先生,有人说他是来安抚禁酒联盟的,也有人说他是来给努基先生施加压力的——趁禁酒令废除之前,最后再敲一笔,具体在谈什么,没人知道。”
“不过他的到来,却是被很多人解读为释放了一个很大的信号,因为在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阿莫斯先生是很支持禁酒联盟的,但现在,他来了,然后,禁酒局方面也没有立即表现出对禁酒联盟的支持。”
“有人说,他接到了华府里某位大人物的指示,要来压制住禁酒联盟这些刺头们,好让禁酒令能够顺利废除!”
“还有就是——”
阿尔杰农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禁酒令可能要废除的事,全国各地的黑帮都在抢最后一波,芝加哥的,底特律的,费城的,还有纽约的,码头上几乎天天都有火并,努基先生把消息压下去了,报纸上一个字都没登。”
费兰点了点头:“继续。”
“阿尔·卡彭自从入狱之后,他在大西洋城的人手被抽走了一大半,芝加哥那帮人现在群龙无首,被纽约来的一点点挤出了码头区,新泽西本地的小帮派趁机抢了几个地下酒馆的点,但他们不敢碰丽丝卡尔顿周边的地盘。”
“纽约那边,幸运卢西安诺——这名字您可能听过,他把旧派黑手党清洗了一遍,马兰扎诺死了,马塞里亚也死了,现在他的势力很大,而且他不像老派那些人,只信西西里血统,卢西安诺跟谁都合作——爱尔兰人,犹太人,只要有钱赚,他都谈,听说他还建立了一套制度,不是帮派,更像公司。”
“现在全国的生意——从纽约到芝加哥,从新奥尔良到大西洋城——都要经过他的‘委员会’,就连大西洋城的——”
他的下巴朝丽思卡尔顿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努基先生,都得时常跑去纽约见这位新魁首,而且去了那儿之后——还只能坐到长桌的边缘位置。”
? 第145章:遇险
幸运卢西安诺。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任何一本美利坚黑帮史里,都是被加粗印刷的章节标题。
他是现代有组织犯罪的建筑师,全国犯罪辛迪加的缔造者。
把黑手党从一个靠血缘和乡谊维系的旧式帮会,改造成一个按公司架构运转的犯罪企业的人。
后世大名鼎鼎的电影《教父》的原型,就是他。
费兰当然知道这个人。
事实上,这些消息,他早就可以说了如指掌。
之所以要从阿尔杰农口里听一次,是想知道他重生后做的一系列事情,有没有引起某些蝴蝶效应。
但现在看来,其他事情还不太清楚,但起码对于美利坚的地下秩序来说,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改变。
“所以先生,恕我直言,您在这个时间点来这儿度假,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阿尔杰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也许吧,我能住进那里吗?”
阿尔杰农顺着费兰的目光朝丽思卡尔顿酒店望去,摇了摇头:“这酒店只接待努基先生的客人,当然,如果先生您愿意报上自己的名号,那或许努基先生会为您安排的。”
“那算了,先帮我找一家酒店入住吧。”
“没问题。”
阿尔杰农带着费兰来到了一家酒店。
这家酒店不在木板街最繁华的那一段,稍微偏了一些,但也不算差。
阿尔杰农在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把钥匙递给费兰:“701套房,能看到海。”
费兰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晚上七点过来找我。”
“好的先生。”
701在走廊的尽头。
费兰打开门,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用心,床上的被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质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玻璃。
窗户很大,正对着大西洋的方向。
费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回到床上准备睡个午觉。
晚上七点,奥赛多敲响了房门。
费兰打开门,发现到来的阿尔杰农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往后拢得一丝不苟,和之前的形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嘿嘿先生,我必须要配上最好的形象才能配得上您给的报酬。”
费兰点了点头,边走出去便问:“有什么好推荐的?”
“赌场、红灯区、大麻馆——都挺不错的,看您想先试哪个。”
“那就先去赌场逛逛吧。”
“好嘞。”
夜晚的大西洋城和白天是两座城市。
木板路还是那条木板路,但路两侧的建筑全都仿佛活了过来。
这里的霓虹灯不是后世那种冷冰冰的LED灯带,是玻璃管里充着氖气,通上电之后发出那种带着嗡嗡声的、湿润的光。
十几分钟后,阿尔杰农在一栋建筑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红砖建筑,外表看起来和周围的其他建筑没有任何区别,一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海鸥社交俱乐部”。
“现在的博彩业是非法的,所以一般的赌场都会挂着‘俱乐部’的牌子,一楼真就是俱乐部,二楼三楼四楼这些,才是真正的赌场,这里,是努基先生旗下的一间赌场,没有人敢闹事,而且——你赢了多少钱,都能安全带走。”
费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阿尔杰农走了进去。
楼梯口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肩膀很宽,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看了阿尔杰农一眼,然后目光移向费兰。
阿尔杰农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人将身子侧到一边,让他们上了楼。
来到二楼。
费兰首先感觉到的是声音,是一种筹码碰撞的脆响、扑克牌在毡布上滑过的沙沙、轮盘里白色小球弹跳的嗒嗒、以及人们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情绪的各种声音。
然后是光。
二楼没有窗户,所有的光都来自天花板上那几盏水晶吊灯。
灯光被调成了一种特定的亮度——足够让荷官看清每一张牌的点数,足够让赌客看清自己筹码的颜色,但又不够亮到让人看清对面那个人眼睛里的血丝。
费兰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