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91节
法律总顾问。
行政官。
行业法典制定流程。
反垄断豁免条款。
最高工时与最低工资标准。
禁止童工。
工人组织工会与集体谈判权。
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的关键段落都被他的眼睛捉住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
没有意外。
这份蓝图和历史中NRA的结构一模一样。
有人开始出声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莫利,他用指尖点着法典制定流程那一页,说这个流程把太多权力集中在局长手里,缺乏制衡机制。
特格韦尔接过去,说集中权力不是问题,问题是行业代表怎么选——如果让行业协会自己推选,那中小企业会被大企业吃掉。
伯利从公司法角度补充,说反垄断豁免条款写得太模糊,“公共利益”这个词没有定义,企业会在法院里把这个词撕碎。
霍普金斯从沙发上坐直了,说你们都在讨论企业,但劳工条款的执行机制在哪里?
如果企业违反工时标准,工人除了罢工还能怎么办?
珀金斯的声音插进来,说童工禁止条款必须加上强制执行细则,不能只是一句原则性表述。
约翰逊的嗓门把所有声音都压过去了——他说你们都太慢了,行业必须一个一个来,先从纺织业开刀,然后是钢铁,然后是汽车,像打仗一样,正面突破,逐个击破。
椭圆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交织的声浪。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用手指敲着膝盖上的文件,有人在半空中比划着试图让自己的观点从声浪里浮出来。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论。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着,从莫利到特格韦尔,从珀金斯到霍普金斯,从约翰逊到伯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没有说话的人身上。
“费兰,你有什么看法?”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费兰从始至终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坐在沙发靠边的位置上,后背靠进沙发里,那份打印稿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第二遍。
他的手指交叉搁在稿纸封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 第158章:我将扫平全国黑帮(二合一)
费兰把目光从膝盖上的稿纸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特格韦尔先生说行业协会代表可能会被大企业垄断,说得对,但我觉得可以这样想——劳工咨询委员会和消费者咨询委员会如果被赋予对行业法典的否决权,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特格韦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伯利先生说‘公共利益’这个概念太模糊,企业会在法院里把它撕碎,说得也对,但解决方式不是把它写得更细,越细越容易被告倒,解决办法是把它写得更笼统,但加上一句前置条款:本法案所有条款的解释权归国会和总统,法院不得以‘模糊性’为由宣告无效,这不是什么新招数,杰斐逊在1802年废除《1801年司法法》时就说过,国会有权决定法院能审什么不能审什么。”
“霍普金斯先生和珀金斯女士都提到了劳工条款的执行问题,这个问题确实关键,但执行机制不能只靠联邦派出的检查员——NRA没有那么多检查员,必须把执行权下放给工会自己,其中条款不仅要写‘工人有权组织工会’,还要写‘雇主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工会选举’,还要写‘违反者将被吊销行业法典的豁免资格’,不是罚款,是吊销资格。”
“罚款可以从利润里扣,吊销资格就等于把企业踢出整个行业规则保护伞,让他自己面对反垄断法和恶性竞争,这个代价,我想他们不敢付。”
“约翰逊先生说行业要一个一个来,正面突破,这个思路对,但顺序不是纺织业第一,纺织业分散度太高,小作坊太多,执法成本大到不可承受。”
“真正的第一优先应该是钢铁业——集中度高,工会基础好,几个大企业首肯就能在全行业铺开,钢铁拿下来,汽车就好谈,钢铁和汽车都拿下来,纺织业的小作坊不用谈自己会跟上来。”
约翰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大脑在把费兰这段话从耳朵搬运到判断区,似乎在重新计算路径。
他在战场上学的第一课就是:正面突破是必要的时候才用。
如果侧翼有一条更快的路,走侧翼。
费兰停下来,手指在稿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斯沃普先生的这份蓝图。”
斯沃普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
这是他的蓝图。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蓝图是他写的——他从1920年代就开始构思,用了将近十年打磨,在通用电气的董事会和全美制造商协会的年会上反复试探。
罗斯福点名让他参与起草,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现在这个年轻人要对他的蓝图发表意见了。
“这份蓝图的框架没有问题,但它缺了一样东西。”
斯沃普的眉毛微微抬了半寸。
不是不满,是一个设计师听到自己的图纸被评价时,从本能深处涌上来的那层警觉。
“缺了一场全国性的动员,NRA不是田纳西河流域——田纳西河在七个州,看得见摸得着,NRA要覆盖全美四十八个州,要管几百个行业,要管工时、工资、童工、工会、反垄断豁免,光靠国会的一纸法案,推不动,需要一个配套的全国性运动,比如——蓝鹰运动。”
“蓝鹰运动?”
斯沃普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每家企业如果遵守了NRA的行业法典,就会获得一枚蓝色鹰徽,可以挂在店门口、印在产品包装上、打在广告最上方,那些没有蓝鹰标志的企业,就是被排除在规则保护伞之外的,消费者可以用脚投票,不需要检查员挨家挨户敲门,消费者自己就是检查员。”
费兰转向罗斯福:“总统先生可以在广播里告诉全国人民:看到蓝鹰,就是看到公平竞争和体面工资,没看到蓝鹰,就是看到血汗工厂和童工。”
“等一下费兰……”
莫利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把否决权交给劳工和消费者咨询委员会——但如果每个行业法典都被他们否决呢?NRA不就瘫痪了吗。”
“莫利先生,否决权不是否决整个法典,是否决单个条款,一个行业法典从起草到出台,至少十几条,劳工委员会可以否决其中伤害工人的那一条,消费者委员会可以否决其中伤害消费者的那一条,被否决的条款打回去重写,没被否决的继续推进,这不叫瘫痪,叫过滤。”
莫利把眼镜推了推,没有再说话。
伯利接上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费兰,你说在法案里加前置条款限制法院的解释权——但这到时候恐怕会被告到最高法院吧,法院可是最痛恨国会限制他们的审查权。”
“最高法院不会因为一句前置条款就把整部法案判违宪,如果有这种冲动,当年杰斐逊废除《1801年司法法》的时候,马歇尔首席大法官就不会选择退让,而是直接引爆宪法危机。”
“最高法院从来不是只判法律,他们也判风向,如果我们能在全国范围内掀起蓝鹰运动的声势,九位大法官在投票之前,也会掂量一下废除一个被全国消费者支持的机构是什么政治后果。”
伯利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特格韦尔从书柜边直起身:“把钢铁排在纺织前面,但钢铁工人只占全国工人的一小部分,纺织业才是真正吸纳了最多失业者的行业,如果只先谈钢铁,那些纺织女工怎么办?她们还得等多久?”
费兰转过头看着他:“纺织业集中了最多失业者,也集中了最多的血汗工厂和小作坊,正因为它的执法难度最大,才不能放在第一位,如果第一战就在最崎岖的地方打响,败了,NRA的威信就没了,钢铁业集中度高,几个大企业和工会达成一致,全行业就能铺开,钢铁成了,NRA的威信有了,再回头拿纺织业是不是就容易多了呢?”
“你刚才说让工会自己监督,吊销违规企业的豁免资格——但南方那些州根本没有工会,没有工会的地方,谁来监督?”
这次补充的是霍普金斯。
“所以工会组建速度必须比NRA法典推进速度更快,我们的条款不是建议书,是法律,工人没有主动组建工会,联邦可以派组织员下去帮他们组建,这不是制度问题,是人力资源调配问题。”
“可如果把执行权下放到工会,但如果工会提出不合理要求呢?工资要求过高,工时要求过短?企业如果拒绝,工会就罢工,NRA怎么裁决?”
“所以NRA需要一个仲裁机制,不是局长一个人拍板,是由劳工、企业、消费者三方各出一名代表组成联合仲裁小组,简单多数决定,工会的要求如果超过行业平均水平,企业可以在仲裁小组上拿出工资和价格数据,仲裁小组投票裁决。”
霍普金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费兰先生,你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补充,但你在所有这些提议里,把企业的角色从合作者变成了被监管者,如果企业连行业法典的制定权都被劳工委员会和消费者委员会分走,连自己的工时工资标准都不能主导,他们为什么要支持NRA?”
斯沃普趁着众人提出质疑时,总算是想到了关键。
费兰转向他:“斯沃普先生,您说得对,在我的框架里,企业确实是处在被监管的位置上,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NRA要获得公众信任,不能是政府和企业关起门来分蛋糕,必须让劳工和消费者站在窗外看着,他们看得到,才会相信这块蛋糕有他们的份,而只要他们相信了,就会用蓝鹰和选票替NRA挡住来自国会和法院的每一刀。”
“反过来,如果企业主导了法典制定权,NRA在公众眼里就和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托拉斯没有区别,到那时候,法院判NRA违宪,不会有一个人上街替它说话,企业今天分到的蛋糕再大,也是明天被端走的命。”
沉默在办公室里铺开,像一层被压实的雪。
没有人再开口。
这些人里的每一个都是全美最顶尖的头脑,在自己的领域里称王称霸。
他们习惯了在辩论中占上风,习惯了用专业壁垒抵挡门外汉的挑战。
然而这群最聪明的人,现在却被费兰这套有理有据的逻辑给套住。
整个过程中,罗斯福始终靠在椅背里,没有打断过任何一个人的提问,也没有替费兰挡过任何一个问题。
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提问者和费兰之间移动着。
而当看到费兰把众人辩得哑口无言,他嘴角那丝骄傲都快溢出来了。
“还有人要补充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荡开。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没有人再开口。
“那就再给你们一个星期,重新定义NRA的蓝图和条款,如果没有新的问题,那就按照费兰说的去起草!”
接下来的几天里,斯沃普和莫利这些人像是被这场会议点燃了引信。
他们当时在椭圆办公室里被费兰那一套理论给击穿,但回到自己的书房和办公室之后,那些被压下去的疑问又从灰烬里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