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97节
十月的纽约,空气里带着一股华盛顿没有的凛冽。
华盛顿的秋天是温和的,波托马克河的水汽把冷意裹在一层薄雾里,吹在脸上像被湿毛巾轻轻拍了一下。
但纽约的秋天风从哈德逊河口长驱直入,裹挟着海盐,穿过布鲁克林大桥时变成无数股细碎的寒流,钻进每一个行人的领口。
一辆帕卡德停在布鲁克林中心区域的一栋公寓楼前。
车门打开,费兰走下来,上了楼梯来到到了门口,弯下腰,从门框上方的灯罩后面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熟悉的咔嗒声,门开了。
客厅的家具还是原来的样子。
铜质落地灯罩上有一小片擦痕,茶几边缘那只烟灰缸还是他走之前搁在那里的角度,但里面的烟灰和烟头已经空了。
地板被擦过,窗帘没有积灰,空气里没有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所有东西都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很快,费兰的目光便左侧桌子上那束玫瑰花吸引住了。
走过去一看,花是新鲜的,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写着——欢迎回家,我的雄师。
——
同一时间,纽约市中心一栋酒店正在被另一支力量接管。
酒店的名字叫莱顿,坐落在中城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比不上华尔道夫的赫赫声名,但它的位置恰好处于五大家族势力范围的交汇点。
这一天下午,酒店住客被礼貌地请离,前台登记簿上所有名字被重新审核了一遍。
几十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一辆辆没有标记的货车上搬下通讯器材、档案箱和照相设备,鱼贯进入酒店侧门。
他们在每一个楼梯拐角、每一部电梯口、每一扇通往消防梯的门前安插了驻守人员。
酒店的电话总机房被征用,几名探员坐在接线台前,把每一个打进打出的号码和通话时长记录在横格纸上。
几间重要套房墙壁里的传声器被悄无声息地调试完毕,调试的人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朝门外的山姆点了一下头,表示信号清晰。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七点。
顶楼的一间会议厅里,胡佛负手而立,透过落地玻璃窗俯视着这座正在被夜色浸透的城市。
曼哈顿的灯火从哈德逊河边一直铺到东河,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白色的装饰灯,在深蓝色夜幕里像一根发光的针。
田纳西七州和新泽西确实让FBI出尽了风头,但那些地方毕竟只能算是小地方。
七州是农村,是洪水,是小镇上的银行家和县法院的老档案柜,以及一群偷鸡摸狗的土鸡瓦狗。
新泽西是一场成功的围剿,但围剿的是穿白袍的乡巴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纽约不一样。
纽约是全美的经济心脏。
是卢西安诺的五大家族、摩根士丹利的银行家、百老汇的剧院和华尔道夫的政商晚宴混杂在一起的巨大棋盘。
而现在,他的探员们正在这座沉思布下天罗地网,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铺设一张没有死角的蛛网。
一想到这儿,胡佛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纽约,终于也要倒在他们FBI的铁蹄之下了吗?
会议厅的门被推开。
山姆走了进来,来到胡佛身边微微欠身道:“BOSS,已经差不多了。”
胡佛没有回头,仍然看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际线:“通知费兰先生。”
约莫半个小时后,几辆车停在莱顿酒店门口。
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弗朗切斯科·曼加诺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慢慢转着尾指上那枚刻有家族纹章的金戒指。
酒店门口站着十几人,不是门童,是穿深灰色西装的FBIA探员,每一个都站在恰好能同时看到车门和街道拐角的位置。
整栋楼从上到下,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拉着窗帘。
窗帘后面也许有人在盯着,也许没有,但那种被四面八方观察着的感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糊在曼加诺家族的所有人身上。
“弗朗切斯科先生,整栋楼似乎都是他们的人。”
甘比诺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语气带着提醒。
“我知道,既然都来了,就去会一会他吧。”
山姆从酒店门廊下迎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恰好在弗朗切斯科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停在他面前:“弗朗切斯科先生,恕我冒昧,您的手下只能在楼下等着,另外,我们需要确保您和您的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物品。”
弗朗切斯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身后的两名家族元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把嘴里的雪茄从左边换到右边,没有说话。
在纽约,尤其是黑手党委员会成立之后,没有人敢这么对待曼加诺家族。
但他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几名FBI探员上前,动作干脆利落。
他们从肩膀搜到腰侧,从腰侧搜到脚踝,每一下都是职业化的轻触——不多停留,不少步骤。
弗朗切斯科被搜身时面不改色,甘比诺配合地抬起双臂,两名元老沉着脸让探员检查,塔甘和威尔父子也很顺从,谁也没有反抗。
搜身完毕,山姆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们带进电梯。
来到顶楼的那间会议室后,弗朗切斯科等人落座。
威尔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紧张得直捏拳头。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好几次,每一次蹭完又攥紧,攥紧了又开始蹭。
他在想待会见到费兰之后该怎么打招呼。
以前他和费兰混在一起的时候,双方可以随意大骂对方混蛋,一拳捣在对方肩膀上,把啤酒瓶递过去时连杯口都不擦。
但现在不一样了。
费兰显然已经在华府具备了不小的分量,双方身份已经不同,还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吗?
思绪间,门口来人。
进来的人身着一身合体的黑西装,很年轻,浅棕色头发,下巴线条分明,脸上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稳重气质。
费兰——威尔一眼认出来。
但紧接着跟他迈进来的那个人像踩住了威尔舌头下面的话,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密度。
那个中年人比费兰矮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夹是一枚银色的联邦调查局徽章。
在场没人对这个面孔陌生——埃德加·胡佛。
FBI的最高长官!
现在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却跟在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后、是身后,走进这间会议厅,主次地位已经很明了了。
弗朗切斯科手指上那枚尾戒的转动停了。
甘比诺把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
两名元老中年纪较大的那位下意识地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
所有的瞳孔里都出现了同一种惊震。
连胡佛都亲自到场了,这个叫作费兰·罗斯福人,权势似乎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众人还没从这份惊震中完全回过神,费兰已经走到弗朗切斯科面前,朝他伸出手:“弗朗切斯科先生,久仰了。”
弗朗切斯科这才从愣神中晃过来,连忙站起身:“费兰先生,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费兰接着和旁边两名元老握手。
然后转向塔甘:“塔甘叔叔,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塔甘叔叔”这四个字落在塔甘耳朵里,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不记得以前在哪见过费兰,但听威尔说过费兰曾经是他的狐朋狗友,所以见过也不稀奇。
不过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费兰不仅在华府颇具分量,连胡佛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物都跟随左右。
有了这声“塔甘叔叔”,以后别说在曼加诺家族,哪怕卢西安诺本人、乃至纽约那些坐在市政厅和法官席上的官方大佬想要动他,恐怕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眼见自己父亲像个忘了台词的演员一样愣在原地,威尔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塔甘这才如梦初醒,硬挤出一个还算慈祥的笑容:“是啊费兰,真是好久不见了。”
费兰点了点头,目光最后移向威尔:“怎么样混蛋,最近还好吗?”
这话一出,威尔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忽然松了半寸:“托您这位大人物的福,我现在还能吃能睡、一晚上八个妞不成问题。”
费兰笑着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然后转向了最后一个人:“甘比诺先生?”
他微微一怔,像在看见这张面孔时短暂地核对了一下脑中的某份档案,随即恢复正常。
甘比诺也是一怔,他的行事作风一向精明低调,这也是后来他能在黑手党笑到最后的原因——从不第一个发言,从不坐在离主座最近的位置,从不让对手提前看清他的全部棋路。
所以当费兰叫出他名字时,他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是的,费兰先生。”
费兰上下打量了甘比诺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向所有人做了个手势:“先生们,请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