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29节
“但我要提醒你们,这张纸上的答案,会在明天早上登在伊利诺伊州、甚至是全美的每一份晨报头版,然后被送到国会的NRA法案辩论厅旁听席!”
佩科拉不愧是听证会杀手。
这几天以来,他的所有试探、引导、质疑——完全可以说就是为了现在这番话在做铺垫。
而眼下这番连珠炮般的话语,用大白话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你们到底是站在资本家那边,还是站在普通工人这一边?
正如当年他对阿尔伯特说的那句话一样:“既然您认为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既然您没有义务告诉任何人,那么,您个人觉得,这笔让您赚了400万的交易,道德吗?”
答案不管怎么回答,只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了,那都是错的。
证人席的坦纳等人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陷阱般的话语。
但他们也知道,在听证会这种场合,对这种问题如果毫无表态,那将不会是输掉一场听证会那么简单,而是会输掉整个政治生命。
在经过长达一分钟时间的思考后,坦纳终于站了起来:“我一直认为我所维护的是一道程序防线,而不是任何具体个人的利益。”
“但我不否认,这些程序的受益者,或许从头到尾都不是那些在货运站凌晨三点冻得发抖的工人,我没有尽到比审阅那些法律条款是否合规更深入的义务,这是我的失职。”
其他几名议员听到坦纳这几乎认输的发言嘴唇一抿,但他们很快也意识到,这是保住政治生命的最后手段。
在美利坚,选民们允许你犯错、允许你失职,但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你在犯了明显的错误和失职后,还在狡辩。
想到此,这些议员也不管什么工会不工会的了,一个接一个的起身。
表态大同小异,全都是为自己存在的失职向公众道歉。
“既然议员先生们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本次听证会质询阶段,正式结束,谢谢大家的关心!”
罗伊在主席台上敲下议事槌。
现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雀跃,但现场的明眼人都已经看得出,工会改革的最后一道防火墙,在坦纳这些人失利后,已经崩盘。
费兰和珀金斯一边从二楼的旁听席下来一边笑着鼓掌。
那掌声在已经被清场的听证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太精彩了,佩科拉先生,我想今天之后,整个美利坚不会有人再想在听证会上看到您了。”
佩科拉将卷宗合上,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疲惫而谦和的微笑:“过奖了珀金斯部长,能取得这个效果,最大的功劳是费兰先生,如果没有他提供的那些详细数据和几项方案,我也不可能让他们低头——我只是把他准备好的弹药按顺序发射出去而已。”
珀金斯露出了一个“你太谦虚了”的表情。
佩科拉转向费兰:“费兰先生,工会改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实质性的阻力了,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留下来,亲眼见证一下这历史性的一幕。”
“这个当然非常欢迎。”
费兰先是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我想为佩科拉先生您主持的这场听证会举行一个庆功宴,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餐厅。”
“那就却之不恭了!”
佩科拉露出了笑容。
——
听证会以坦纳等人公开道歉为结尾的消息,从斯普林菲尔德议会大厦的大门传出去之后。
几乎是在同一个小时内,涌进了芝加哥每一间编辑室和董事会的电话线路。
在伊利诺伊国家银行大厦顶楼那间被用作家族作战室的会议厅里。
麦考密克、斯威夫特、阿莫尔和菲尔德几人,其实经过这几天对听证会直播的跟踪关注,已经能够提前预测到结果的不妙。
但当他们听到,坦纳在最后时刻放弃了所有辩护立场、在所有人面前近乎认输的道歉表态时,整间会议厅仍然陷入了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沉寂。
而当同样的消息,通过电传打字机和长途电话线路传遍全国时。
那些此前一直密切关注着斯普林菲尔德每一场听证动态的工业巨头们,在各自的办公室里爆发出的情绪则远没有那么克制。
底特律,福特汽车公司总部。
亨利·福特听完助手转述的听证会结果之后,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地面。
玻璃碎片和冷水在大理石地板上炸开,溅湿了助手裤脚。
“麦考密克那群废物,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搞不定自己的工人,芝加哥是他们家族几代人的老巢,现在连一帮手无寸铁的工人都挡不住,被几个华盛顿来的家伙逼到议会听证席上公开道歉,他们还有什么脸活着?”
亨利·福特的脸胀得通红,用极为嘶哑的声音咆哮着。
他的儿子埃德赛尔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等着父亲换气的间隙,然后轻声开口:“父亲,他们的失利也是情有可原的,这件事毕竟从头到尾都是那费兰·罗斯福在操盘——”
“费兰·罗斯福又怎样!”
亨利·福特猛地打断他:“一个仗着自己那位坐在白宫的叔叔到处兴风作浪的年轻人,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他以为全国上千万工人的工资是他发的吗?”
“我不管他把芝加哥搞成了什么样,如果他敢将手伸到我的底特律来,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作上帝之怒!”
埃德赛尔看着自己父亲因为暴怒而不断颤抖的下巴,脸上泛出一种无奈。
他远在底特律,但他也听说了这大半年来华盛顿那边发生的一切。
从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田纳西到新泽西,再到现在的芝加哥,每一项新政的背后,那个被华府圈内私下尊称为“小总统”的年轻人都站在最核心的位置。
能将国会山那帮老油条治得服服帖帖,能让各州的地头蛇在自己的地盘上战战兢兢,这绝不是一个“仗着自己叔叔”就能概括的能力。
但他同样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
亨利·福特这辈子的成功,有一半建立在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执拗上,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等他冷静下来,也许能够在某个清晨重新审视这位费兰·罗斯福到底意味着什么。
埃德赛尔没有再说话,只是向助手投去一个“先收拾地上的玻璃再说”的示意。
除了亨利·福特之外,全美各地的工业巨头们几乎同时在对麦考密克等人进行着各种形式的宣泄。
匹兹堡钢铁办公室里,有人把整份《芝加哥论坛报》撕成两半摔进垃圾桶。
伯明翰的矿山俱乐部里,有几个穿着粗花呢西装的煤矿主对着斯普林菲尔德的晚报骂了一整个下午。
但在这些谩骂和摔杯子的声浪逐渐平息之后,同样的共识也像室内的烟雾一样渗透进每一个工业巨头的判断里。
他们没有把愤怒浪费在替芝加哥那群已经失守的同行拯救残局上——这不是他们的风格。
所有人在冷静之后,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芝加哥的自由选举已经挡不住了,很快就会有第一批民主选举的工会领袖上台,到时候整个美利坚的工人都会看在眼里,而这场浪潮用不了多久就会跨过伊利诺伊州边界,辐射到西至密苏里、东至俄亥俄、北至密歇根、南至肯塔基的整片中西部工业走廊。
他们必须在这股浪潮抵达自己的工厂大门之前,找到一些更稳健、更隐蔽的方法,筑起至少能延缓它蔓延速度的最后一道防线。
——
次日上午十点。
在确认听证会以坦纳等人公开道歉收尾、所有舆论和法律压力都已经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公开质询消耗殆尽之后。
霍纳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让秘书将那份已经搁置许久的劳工委员会行政命令从档案柜里取出,当众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伊利诺伊州政府的正式印戳。
他知道自己之前转移火力的把戏,已经让州议会和联邦方面都失去了耐心,如果再拖下去,费兰·罗斯福恐怕就会要他好看了。
所以他签得很快,没有任何附加说明,然后让秘书把这份文件第一时间传真给州内各主要媒体的编辑室。
消息很快便便散播了出去。
工人们不懂听证会意味着什么。
他们大多也不知道过去这段时间以来,伊利诺伊州州长、州议长、芝加哥财阀与联邦政府之间,究竟经历了多少场闭门博弈与公开交锋。
卡彭时代以来的旧合同存续原则,和那些竞选捐款明细对他们的日常生活来说太过遥远难懂。
但他们懂这份劳工委员会行政命令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前段时间以来,斯威夫特和阿莫尔等人的工厂,在车间公告栏张贴那些恐吓通知的做法,将不再是合法的管理手段。
任何一个企业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再用含糊其辞的红头文件警告工人若参加自由选举、若支持工会改革,就取消工伤补偿、或者其他福利待遇。
它意味着,前几周还在货运站和屠宰场角落里徘徊,并低声向工人发出威胁的前工会旧骨干,无法再通过内部行政手段来左右谁能站到投票箱前。
从早上第一班换岗的卡车司机,看到张贴在调度室窗外那张印有州政府徽章的行政命令传真件开始,整个芝加哥各个工人社区里的欢声就再也没有停过。
在南区货运枢纽附近的出租公寓楼下。
有人把那张从救济署公告栏上撕下来的行政命令复印件,用胶带贴在路灯杆上,周围很快聚起一圈人仰头看着,有人还没读完中间那几段关于各自权利保障的官方措辞,就已经被身后工友推着往前要看清最下面那个签名。
在联合牲畜场附近的廉价旅馆里,那个右手还缠着发黄绷带的屠宰工把行政命令原文从头到尾听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后,终于把压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的一张手写竞选传单抽出来,将它对折揣进工装口袋里。
当晚,南区几家啤酒馆里,挤满了从各个货运站下班的装卸工和卡车司机。
他们用仍然油污未净的手指指着吧台上方正由收音机反复播报的新闻内容,有人一直举着杯子,连喝了几口之后才想起把杯底往桌上狠狠一墩,啤酒沫溅得到处都是,却被周围同样激动的人一下拍在后背上。
笑声与歌声透过地下室窄小的窗户飘进巷子里,一直传到更远的角落里。
? 第183章:我选杰勒米,他为工会流过血
史蒂文斯酒店的套房里。
一张芝加哥卡车司机工会的组织架构图被摊开在桌上,旁边散落着劳工部过去两周内完成的资格审查报告和各分会会员名册。
费兰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珀金斯坐在他对面,身后是几名从华盛顿跟随她一同抵达芝加哥的劳工部高级官员,其中负责选举监督程序的专员,正拿着笔记本逐条核对着选举流程清单。
“按照我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