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39节
同样震怒的不止是白宫。
FBI总部。
胡佛正站在自己办公室中央,把一份《华尔街日报》狠狠地摔在长桌上。
他面前,站了一整排负责国内情报事务的高级探员和地区联络官,每一张脸上都没有准时完成任务时的沉定,只剩下无言以对的灰头土脸。
胡佛逐个盯着他们,那目光如果能杀人的话,面前这群探员恐怕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他自己就是靠搞情报起家的,当年在司法部调查局刚刚改组的时候,他那一套对信息归档和追踪的强迫症,就让所有同僚印象深刻。
而现在,居然是从别人的报纸上读到自己老板的黑料。
他把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斥骂,逐字按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你们这群混蛋,如果再让那群狗娘养的爆出点什么,你们就准备卷铺盖滚回家种土豆吧!”
然后摔门而去。
他一路驱车赶往乔治敦N街,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全部预演了一遍。
费兰可能会拍桌子,可能会冷着脸让他自己看着办,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是把那份报纸往他面前一推——那种比任何语言都更让胡佛脊背发凉的安静。
走进书房时,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拳头,然后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但当他看到费兰的第一眼时,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费兰半靠在书房窗边的扶手椅里,手边茶几上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正低头翻阅一份看起来和《华尔街日报》完全没有关系的文件。
奥赛多把门带上之后,书房里只剩下胡佛和费兰两个人。
费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然后又翻过一页文件。
胡佛没有坐,他把拳头在身侧反复攥紧又松开,然后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抱歉,费兰先生,华尔街日报的事情是我的失职——我已经让人去处理——”
“处理什么?”
费兰打断他,没有把眼睛从文件上移开。
胡佛额角的汗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薄光:“我发誓,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不用这么做。”
费兰把文件合上搁在茶几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里抬眼看着还想往下继续自责的胡佛:“撤回你的人,按兵不动就好,如果他们还想继续报道——那就让他们继续报道好了。”
胡佛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变得疑惑。
《华尔街日报》明摆着在借着这份被翻出来的警局档案,向全国工人传播恐慌。
现在那些因为芝加哥选举成功,而纷纷效仿的各地工人们,已经因为恐慌纷纷停下登记和选举准备。
而且他甚至还听说,总统刚才在椭圆办公室里罕见地发了怒。
但费兰却完全不把这当成一件紧急事态,这份平静让他完全捉摸不透。
其实这不能怪胡佛困惑。
只是他不像费兰这位穿越者一样,对美利坚底层社会的运行逻辑理解得那么透彻。
在美利坚这片土地上,酗酒斗殴这种事,经过全国媒体放大之后,当然算是一段可以随时被人拿出来嘲笑和质疑的黑历史。
但这种事从来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对于美利坚底层民众来说,知错能改、浪子回头的人设永远都有市场。
你可以是个年轻时犯过错的混蛋,只要你后来站在台上诚诚恳恳地向所有人说一句“当年那事我做得不对”,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一件又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反复证明你已经不是那个混蛋了——他们会原谅你的,甚至可能比原谅之前更愿意相信你。
就像后世的克林顿总统。
那场拉链门风波,造成的影响远比现在一个二十六岁时,酗酒进过警局的非婚生子被任命为副局长要大无数倍。
那是一场牵涉到总统本人、白宫幕僚团和国会弹劾程序的全国性宪法危机。
但最终美利坚民众还是选择了原谅克林顿。
甚至在某个角度上,这件事反而成了克林顿政治生涯的一个加分项。
因为他在弹劾危机中,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韧劲和不低头的工作态度,让很多原本对他的偏保守政策心存疑虑的少数族裔与工薪阶层选民开始觉得,这个人虽在私生活上有过巨大的失误,但他扛得住那些把他往死里整的攻势。
他守住了属于他的行政阵地,他依然每天早上从白宫那个挂着林肯画像的西翼走廊走进椭圆办公室,继续批阅属于总统应该批阅的法案和公务。
这种“在全世界都等着你下跪的时候,你依然站得很直”的韧性,在后来的民调数据分析中,被证明是克林顿在整个弹劾过程中支持率不降反升的核心心理驱动。
底层选民对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个跌倒之后能爬起来的真实的人。
所以现在华尔街日报那些人,自以为把一份纽约警局的陈年档案翻出来,就能彻底瓦解全国工人对NRA的信任,但这些人其实只是在替他的个人叙事铺垫背景。
就让他们继续炒作,让他们把这份警局档案,炒到美利坚每一个工棚和早餐桌上去。
等这场舆论被他们自己的扩音器推到最高处,让全美每一个工人都知道这个即将上任的副局长年轻时犯过什么错,他会站在全国的镁光灯和广播话筒前,诚实地说一句——那确实是我干的、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完全改过自新,我将会用行动证明,我绝对是NRA副局长的最佳人选!
费兰撑了一下扶手从沙发边上站起来:“好了胡佛局长,我要去见总统了,你回去处理你的事务吧。”
他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下楼。
外面那辆帕卡德已经在发动,奥赛多拉开后座车门,引擎在冬日下午的灰白色光线下散开一小团白汽,驶向白宫。
白宫,椭圆办公室。
费兰推门进来时,罗斯福抬起头,没有寒暄,直接问:“对现在的局势你怎么看?”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费兰在罗斯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看到费兰如此镇定,罗斯福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几分:“你不慌,我就放心了,但接下来的NRA高层记者见面会,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顿了顿,语调从安抚转为严肃:“这场记者会,直接决定了NRA接下来是站着走进全国,还是从一开始就被人拆掉脊梁骨。”
“那些反对派——华尔街的、芝加哥的、还有国会里那些被我们削了几层皮的保守派——他们不会派打手来砸场,但他们会派最好的记者。”
“那些记者坐在下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挂着微笑,但每一个提问都是在给你挖坑。”
“一旦你钻进其中任何一个陷阱,哪怕只是在措辞上打滑了一寸,那帮人就会在第二天把你这句失言印成头版大标题,从东海岸一路贴到西海岸每一个工会分会的公告栏上。”
“到时候白宫面对的不会是零星的批评,而是一堵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墙。”
罗斯福说的费兰当然清楚。
NRA高层上任后的第一场记者会,表面上是向全国介绍这个新机构的领导层,实际上危险程度绝不亚于一场国会听证会。
那些被新政动了利益的人,不会给他任何试错的机会。
就像罗斯福说的,他们不会在记者会上拍桌叫骂,不会在镁光灯下举标语游行,但他们会精心布置一连串看似温和实则致命的提问陷阱,用他关于年龄、资历、警局记录乃至私人生活的每一个弱点,在公开场合将他钉死在公众信任瓦解的那一瞬。
如果他在回答中露出任何破绽,被那些记者抓住借题发挥,那本就对罗斯福“任人唯亲”、和对他这样一个“酗酒斗殴的纨绔子弟”心存不满的人群,会立即掀起新一轮铺天盖地的舆论狂潮。
到时候白宫所需要承受的各方压力将不可想象。
而那些刚刚从芝加哥开始萌芽、还指望着靠NRA法典的力量扩散到全国的工会改革果实,恐怕也会被同一阵狂风从枝头全部扫落。
但有句话怎么说——欲戴皇冠就要必承其重。
费兰如果连这区区一场记者会都搞不定。那他也别指望罗斯福去世后,能够接上他的班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围绕着记者会开始逐层推演。
罗斯福以自己所能想到的几乎每一种角度,将那些记者可能会布下的陷阱提前一一指给费兰看。
他说,如果有人问你有什么资格管理全国工业,不要跟他们辩论你的年龄和履历——你直接把NRA的机构框架,和已经拟定的行业法典草案亮出来,让他们看清楚你手里拿着的,到底是演讲稿还是实际的分项执行方案、
如果有记者把酗酒斗殴的旧档案重新翻出来当众念给你听,你不要替自己辩解自己当时年轻。
你只需要承认那段过去并把它直接锁进不再重来的范围里,然后立刻将全场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你将要实施的法典议程上。
因为底层的工人和中间选民在乎的,不是你在纽约那个冬天的凌晨究竟喝了多少酒,而是这个秋天他们的工资条上法定最低时薪数字会是多少。
还有人在提问时,会故意把你和一个只有名望但毫无实权、凭家族姓氏坐上高位的名流相提并论,你不能顺着那种比较的陷阱往下走,必须当场抛出一个足以让他们转向的具体政策承诺,让它第二天被印进社论的正标题而不是尾注。
费兰原本已经对这些记者会的攻防有着独立的推演和把握,但罗斯福这整整一晚逐个铺开的诸多细节,仍然让他从实战角度补上了自己之前未曾留意的若干盲区。
那些关于记者团中,特定人物的过往提问惯性和措辞偏好,关于何时该用简短肯定句切断对方追问的节奏、又何时该故意将球抛回给提问者使其自己陷入矛盾,关于同一句话在赫斯特的广播里会被什么波段听众听成不同的暗示——所有这些被罗斯福以经验、耐心和一丝不苟的反复演练逐层剥开,仔细听完后,对费兰而言,算得上如虎添翼。
一直讨论到深夜,窗外白宫草坪上的路灯,已经孤零零地亮在空荡荡的草坪中央。
罗斯福终于把面前那份写满批注的记者会模拟提纲推到一边,靠进轮椅椅背,朝费兰点了点头。
费兰站起来,道了晚安,推开椭圆办公室的门,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次日,白宫针对这些天NRA的舆论正式做出声明。
新闻秘书斯蒂芬·厄尔利站在白宫新闻发布厅的讲台后面,对着挤满整个发布厅的记者们宣读了一份简短而措辞斩钉截铁的声明:提名名单不会更改,任命将于当日下午总统正式签字生效。
而NRA高层上任后的第一场正式记者会,将于两天后在位于华盛顿宪法大道的NRA总部一楼大厅内举行。
消息一出,全美再次沸腾。
各地报社都在头条上打出同一行大字:两天后在宪法大道NRA总部,这个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将首次在联邦公众面前独自开口。
赫斯特旗下广播网,则在午间评论里用上了更猛烈的措辞:“这是新政自成立以来,第一次由一个从未在公开场合单独露面的年轻人,扛起整个工业复兴计划的公开辩护。”
华尔街,摩根财团总部顶楼那间办公室中。
杰克·摩根和小约翰·洛克菲勒正端坐在壁炉两侧的皮质扶手椅里,两人面前的圆几上,搁着一份刚送到的白宫声明副本和几份不同版本的晨报。
炉火跳动的暖光映在杰克·摩根脸上,他那张被冷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压抑许久的期待。
小约翰·洛克菲勒,则反复用拇指摩挲着自己手上那只没有宝石装饰的素面婚戒,嘴角微微上扬。
白宫那边的通知他们已经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