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43节
他原本以为,费兰要么会淡化芝加哥的参与,要么会以政绩自证能力,这两种方向他都有后续追问等着。
但费兰没有选左边也没有选右边,他直接把整条路翻了过来,用自己的现场经验反证法典的专业性,然后把州长质疑的问题,拆成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一条用文件透明化堵死,一条用制度程序架空。
目前看来,这套回复太滴水不漏了。
如果给他时间慢慢复盘,他或许能找到一些漏洞去反击,但现在可是全国直播的记者会,谁会等他慢慢在分析?
普曼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费兰的狡猾,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整场记者会。
他的手指在速记本上快速划拉了几下,将刚才那套已经被瓦解的提问框架整页翻过去,重新在新的一页上方写了几个关键词。
不能再用这种混叠的打法了。
这小子对那种逻辑陷阱的反应太快,而且他不止是在防御,他是在把陷阱拆成零件,然后挨个举起来问底下的人看清楚没有。
普曼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方向。
他不打算再绕任何弯子,也不打算再用预设对立的框架去套费兰。
他要直接从一个更根本的角度发起攻击,比如把费兰放在NRA副局长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
他重新将目光放到了台上。
记者席上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同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又一次聚在他身上。
普曼这次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措辞也更直接:“副局长先生,那我换一个更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刚才有我们的同行问过,但我还想再仔细确认一遍。”
“普曼先生,请问。”
“您之前从未担任过任何联邦政府的正式职务,也没有在任何州政府或地方市政部门任职的经历,现在您突然被任命为NRA的副局长,掌管涉及全美几十个行业、几十万企业的法典制定与执行,您能否具体告诉公众——在您过去的所有经历中,哪一项具体的工作经验,直接为您担任这个职位提供了资格?”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等人刚靠进椅背不到一会,听到这个问题后又猛地坐直了。
普曼这次学聪明了——不再用陷阱,而是直接釜底抽薪。
这个问题看似温和,没有任何预设的两难,也没有任何语言上的尖锐措辞。
甚至刚才也已经有其他记者问过类似的问题了。
但现在普曼却换了一种方式,他不是像之前的记者一样,问费兰获得这个质职位的具体依据,而是直接问哪一项具体的工作经验,为费兰担任这个职位提供了资格。
这一招的核心杀伤力在于:费兰的履历确实没有任何正式的政府任职记录,这是事实,不是可以被逻辑拆掉的陷阱。
如果费兰试图用过去大半年的实际工作成果来回答,普曼就可以追问“为什么不直接任命您为局长或总顾问”——把话题引向“为什么偏偏是副局长”这个更敏感的家族关系问题上。
如果费兰用谦虚来回避,那就等于默认了自己确实没有足够的资格。
这已经是普曼在短时间内,能抛出的最精简也最难答的问题了。
费兰看着普曼,语调平稳而坦然:“普曼先生,您确实问了一个我刚刚回答的问题,我本可以拒绝回答,但鉴于大家对我的质疑,我可以再回答一遍。”
“按照传统标准,我确实没有在联邦政府或州政府担任过正式职务,但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过去大半年里,我参与起草、推动和协调通过的新政法案涵盖了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和TVA法案。”
“这些法案的立法过程中,我和国会议员、各州代表、联邦机构负责人反复协商、逐条修正,每一项工作都直接涉及跨行业协调、不同利益方之间的平衡,以及在联邦层面将纸面上的法案转化为可执行的行政框架。”
“如果你现在翻开NRA副局长的工作职责,你会发现它要求的核心能力,恰好就是这几项——协调多方利益、制定可执行的行业规则、在联邦与地方之间建立执法衔接。”
“所以我之所以接受这个任命,不是因为我姓什么,而是因为我过去大半年所做的每一项具体工作,都和这个职位的日常职责完全对应。”
椭圆办公室里。
听到费兰的这个回答,路易斯等人点了点头露出了认可的表情。
费兰没有试图把自己的经历,重新定性为传统职业履历,也没有把话题转移到家族与国家的关系上。
他只是把NRA副局长所需的各项职能逐项拆开,然后把过去大半年他所参与、推动并亲自协调完成的具体工作,一项一项嵌进那些职能框格里。
这不是在辩论履历,这是在给听收音机的所有人——从国会山议员休息室到匹兹堡钢厂更衣室,画一张对照表。
周围的记者们,在费兰回答完后,立即将目光转移到了普曼身上。
普曼似乎也早就对费兰会这么回答有准备,在扫了速记本中的一条笔记后,迅速抬头:“好的副局长先生,您刚才说您参与起草了多项新政法案,又说这些经验直接对应NRA副局长的职责,那么我想请您以NRA副局长的身份,明确告诉公众——在那些您刚才列举的法案中,您本人亲自为哪些条款负责?您有没有在任何一份正式立法文件中,签署过自己的名字?”
普曼这一击的逻辑极其锋利。
费兰刚才用来证明自己具备资格的那些法案工作,不是NRA副局长分内的事,而是立法环节的幕后参与。
但任何在联邦层面参与过立法的人都知道,法案上签了字的是总统和两院议长以及重要的议员,幕后工作者在纸面上,根本不留下任何可查证的直接署名。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他这种从未担任过正式公职、却声称自己为重大立法贡献关键力量的人设定的逼签陷阱。
费兰不能临时在那些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上签名,如果他解释说自己是以顾问身份参与修改而顾问不需要留名。
普曼就可以顺势追问:在没有签名确认的情况下,公众凭什么相信那些关键条款不是由其他人完成,而仅是由你事后借用来给自己镀金?
如果他继续细数每一项条款的修订细节来证明工作量,那整场记者会的焦点,就会从他作为NRA副局长即将出台的法典,彻底偏移到他过去每一项政绩的争论之中——这恰恰是现场所有老练调查记者的拿手好戏。
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记者,就可以一拥而上,对此进行深挖和围攻。
费兰看着普曼,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不是为了思考答案,而是为了让整个大厅的人都意识到,普曼的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值得被当成一个长期困扰来看待。
然后他开口了。
语调比之前任何一个回答都更轻、更随意,像是在纠正一个明显但无害的错误。
“普曼先生,我想你可能弄混了一件事。”
普曼脸上立刻表现出了疑惑和质疑,现场的其他记者也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联邦法案的签署人,是总统和两院议长议员这些人,不是起草人或顾问,所以紧急银行法、格拉斯-斯蒂格尔这些法案上当然没有我的名字。”
普曼刚想张嘴发难,但费兰在他开口之前已经继续往下说,仍旧是那种轻松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的语调。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留下的签字,我可以从司法部档案库里调几份我在紧急银行法协调会议纪要上的签名给你——不是签字立法,是签字出席、参与,协调,推动。”
“这些才是你刚才问我的那个核心词——‘负责’——的真实对应。”
“立法的最终署名权属于民选代表,而幕后工作者的责任,是在那之前把条款推到你无法在提问时,把它说成‘没有发生’的程度。”
“顺便说一句,普曼先生,你刚才的追问好像是在暗示,没有签名就等于没有工作和贡献。”
“那我想问你一个同样的问题:在你从业这么多年写过的所有报道中,有没有哪一篇因为新闻编辑没有替你署名,你就否认那篇报道是你自己写的?”
整个大厅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后排突然爆出一声压不住的闷笑,紧接着笑声从前排一直漫到门口。
几个和普曼年龄相仿的老记者,也顾不得什么交情不交情的了,笑得直拍自己膝盖上的速记本。
其中一个摘下眼镜擦着眼角,扭头对旁边的同行说了一句什么,整条椅子都因为有人笑往后,仰而发出了咣当咣当的金属折叠椅晃动声。
普曼之前的问题确实在暗示了一个前提:没有在法案上签名,就等于没有参与和贡献。
但在现如今的传媒行业,很多新闻编辑,通常都不会在一名记者的每篇报道上署名。
就比如一名追踪TVA法案的记者,假如他是第一个将这门法案正在筹备的消息报了出来。
那么后续的追踪报道,该报业的新闻编辑,通常不会再署这名记者的名字,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在默认,是这名记者在继续着后续的追踪报道。
这已经是这个行业的潜规则了。
而在场所有人都是记者,他们这些年几乎每天都在经历“自己写稿、编辑不署名”的工作流程。
现在,费兰用他们自己的职业经验来反驳他们中的一员。
这瞬间让普曼显得自己问出的问题很愚蠢、并且也是在否认自己过去从业那么多年的工作肯定。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罗斯福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上帝啊,这家伙这辈子恐怕还没被人在记者会上这样戳过肺管子”
“普曼已经挖好了坑等着费兰跳进去,但没没想到的是,这个坑反而把他自己埋了。”
“普曼这次的脸真是丢尽了。”
华尔街。
杰克·摩根脸色阴沉到了能滴出墨水的地步,没有说话。
小约翰·洛克菲勒则是站了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收音机。
他们虽然不在现场,但也能想象得到,此刻的普曼在几十个自己同行的哄堂大笑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狼狈处境。
此刻的普曼,确实如同杰克小约翰他们所想的那样,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是记者,他的毕生事业,就是那些出自他手的报道。
但现在他尴尬地发现,自己被费兰架在了一个,连自己赖以成名的署名原则都难以反驳的对照位置上。
可还没等他辩解什么,费兰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杀人诛心。
“普曼先生,我建议您下次在速记本上,先写好答案再来问我问题——这样,至少我们两个里,还有一个人知道您想听什么。”
大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在新闻行业,速记本是用来记录被采访者回答的,不是用来事先写好答案的。
费兰这句话既是对普曼个人的嘲讽,也是对普曼所代表的“提问者预设陷阱”这种采访手段的公开揭露。
它暗示普曼不是在采访,而是在进行一场有预谋的攻击。
一个记者如果在提问之前,就已经在速记本上写好了“答案”,那就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被提问者怎么回答。
他只是想把事先准备好的指控,通过提问的形式塞进这场全国直播的记者会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