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71节
好半天之后,菲利普斯才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用手帕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细密汗珠,用一种混合着试探和无法抑制的好奇的语气问道:“费兰,你这些消息——可靠吗?”
他身为副国务卿,可以说是这个国家对外国情况最了解的人之一。
可现在费兰说的这些信息,他们国务院拉美司和苏俄司的档案柜里,连一个字都没有。
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这些情报的来源。
“绝对可靠。”
费兰淡淡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菲利普斯立即追问:“我听说FBI最近发展得很快,你不会暗中让他们发展到国外了吧?”
费兰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话锋一转,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桌面上的具体安排:“关于拉美的更多具体资料,明天之后我会让我的秘书整理好交给你们,各位回去之后,可以同步启动各自部门的准备工作……”
接下来,几个人又就后续的分工和协调机制做了一番补充讨论。
罗珀记下了首批蓝鹰企业出口资质的审核流程节点。
弗格森则和费兰确认了拉美进口商信用排查的时间表。
待到所有议题逐一敲定,三人便从沙发上起身告辞。
不过,三人并没有急着返回费兰为他们各自单独安排的套房,而是在走廊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菲利普斯的套房里。
菲利普斯关上门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率先开口问了另外两人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看?”
弗格森靠进沙发里,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从紧急银行法到朗尼克七人法,从格拉斯·斯蒂格尔到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这一系列新政中,每一个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关键项目,费兰都没有失手过。”
”他在其中展现出的全盘判断力和对复杂利益链条的精确拆解,足以让任何一个质疑其贸易计划可行性的人,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次和拉美的贸易方案,应该有很大把握是可行的。”
菲利普斯听完弗格森的话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罗珀。
罗珀没有接弗格森的话茬,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反复嘟囔着两个字:“苏联……”
菲利普斯皱着眉头:“罗珀,你不会真的打算跟苏联做生意吧?”
“这有何不可?”
罗珀看他:“毕竟我们在去年十一月,已经正式和苏联恢复了外交关系,他们手里有黄金,我们手里有他需要的货物,这笔生意在原则上,不存在法律障碍。”
菲利普斯深吸了一口气:“法律上的障碍确实没有,但你要是真的和布尔什维克抱在一起,那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到时候,搞不好你就得到国会的听证厅去,接受那些保守派议员的‘鞭打’,那你可就麻烦大了。”
“麻烦再大,能有黄金大吗?”
菲利普斯被这句话噎得有些无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争执下去。
接下里,三个人又就拉美和苏联两条线的问题做了一番补充讨论。
次日,在收到费兰让多萝西送来的厚厚一摞拉美各国进口需求预估数据、和互惠贸易协定草案的完整版本后,三人也不再逗留,和费兰打了个招呼,便以最快的速度乘车返回华盛顿,开始各自部署相关工作。
——
五天后,华盛顿宪法大道,商务部大楼的新闻发布厅里。
商务部长丹尼尔·罗珀,亲自站到了麦克风前,向在场所有记者宣布了一则简短而重磅的消息:商务部已正式向古巴、哥伦比亚和巴西三国发出邀请,请三国商务部长及相关贸易官员,于近期赴华盛顿,就双方共同关心的纺织品及其他工业品贸易问题进行正式洽谈。
消息一出,整个南方舆论场瞬间炸开了锅。
哈蒙德在斯巴达堡的办公室里,攥着那份转载这则消息的《华盛顿邮报》,脸色一阵青紫。
他和他的幕僚们都知道,拉美国家在大萧条的冲击下,和美利坚之间的贸易链条早被各种因素拆得七零八落。
但如果商务部,真的重新打通了其中的贸易环节。
那么费兰之前在夏洛特和小石城,向七州和阿肯色州纺织厂主们许诺的那些出口订单,就不再是空头支票了。
可问题是,拉美各国货币在大萧条中贬值了至少一半,进口商根本拿不出硬通货来支付美利坚商品,商务部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总不能把几百万码坯布白送给那些拉美国家吧?
在各方的猜测和议论之中,时间又过去了五天。
这天上午,古巴、哥伦比亚和巴西三国的商务部长及随行贸易官员,先后抵达华盛顿宪法大道的美利坚商务部大楼。
从早上九点开始,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便一直紧闭着。
罗珀和菲利普斯、弗格森分,别带着自己手下最精锐的贸易谈判团队坐在长桌的美方一侧。
对面的三国代表,则带着各自的翻译和商务参赞。
谈判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
中间只有短暂的午餐休会,没有人离场,也没有人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
当那扇橡木门终于在下午从里面被推开时,走廊里早已蹲守了大半天的记者们,几乎是同时从长椅上弹了起来,镁光灯将走廊尽头那片大理石墙面照得如同白昼。
罗珀走在最前面,他的领带微微歪向一边,额头上还残留着长时间密闭会议后,特有的薄薄一层油光。
但他整张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既有长时间高强度谈判后的心有余悸,又有一个刚刚替国家从对手手里,硬生生夺下一大块蛋糕的人,在强行按捺自己的兴奋。
走在他身后的菲利普斯和弗格森,也是大致相同的神态。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带着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难以置信的笑意。
费兰给的那些资料完全正确。
现在拉美这几个国家,远比美利坚这边,更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些工业成品。
巴西的咖啡出口商,急需棉布来制作运输包装袋。
古巴的甘蔗种植园主,急需粗棉布来给工人做新一季的工装。
哥伦比亚的矿区,急需帆布和工业纺织品来维修矿区的基础设施。
他们本币贬值后确实没有硬通货。
但费兰提供的谈判框架,把对方手里那些在经济危机中同样积压的原材料——巴西的咖啡和棉花、古巴的蔗糖和烟草、哥伦比亚的矿石和硝石——转化为了可被联邦战略物资储备局接收的硬等价物。
而罗珀他们,就按照费兰在备忘录中,提前标注好的每种原材料的国际市场公允价格区间、各国现有库存周转极限和最急需进口的纺织品细目,逐项和三国代表进行了交叉核对。
三国代表,起初还试图用常规谈判中的节奏,来拖延时间或抬高自己原料的折算价格。
但坐在美方一侧的弗格森,每次都精准地指出对方某种原材料在过去一个季度中,在欧洲市场上实际成交的最低价,把对方的砍价空间压缩到了几乎没有。
最终,协议涉及的纺织品进口关税,被砍价砍到几乎完全豁免,相应条款列入临时互惠协定草案。
而巴西的咖啡和棉花、古巴的蔗糖、哥伦比亚的矿石这些美利坚国内需要的原材料。
罗珀他们几乎是以比当前国际市场价格低了将近五成的折算汇率,从对方手里拿到。
比国内从任何第三方中介进口都更低,直接换算过来甚至比从国内部分中间商采购还便宜。
等于是既以极低成本,获取了国内急需的原材料库存,又顺带把自己这边纺织业等工业成品的出口关税壁垒全部推平。
这次谈判可以说是赚麻了。
二十分钟后。
罗珀、菲利普斯和弗格森三人,已经站在了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刚刚由三国商务部长和美方代表共同草签的临时互惠贸易协定备忘录。
罗珀把谈判的内容,逐条逐项地向罗斯福做了详细汇报。
当他念到巴西咖啡和棉花的折算汇率、古巴蔗糖的进口价格区间以及三国纺织品进口关税,被完全豁免的核心条款时。
罗斯福原本因为连日处理救济署拨款案,而略显疲惫的面色逐渐变得愈发红润。
现阶段的美利坚,仍然深陷大萧条的泥沼。
能够拿到这样规模的贸易输血,不仅仅意味着联邦财政账本上,多出了几口喘息的空间。
更意味着,那些刚刚在夏洛特和小石城,签下蓝鹰协议的南方纺织厂主们,即将看到第一批真实的出口订单从商务部手中发放。
这已经不只是在贸易上的获利了,而是顺带把南方纺织业出口的问题一并解决,一举两得。
罗珀站在办公桌前,用一种压抑不住感慨的语气对罗斯福说:“总统先生,费兰这家伙真是个天才,他完全掌握了三国现在的国情和心理、以及他们商品的价值,我觉得,他在NRA都有些屈才了,不如这样吧,您把他调到商务部来,我给他打下手都行!”
罗斯福靠在轮椅椅背里,嘴角浮起一丝压都压不住的自豪弧度,摇了摇头:“这可不行,现在NRA大局未定,还需要他在那里坐镇,以后再说吧。”
罗珀略微有些失望,但很快便将这份失望收回了心里。
他想起了一件事——费兰之前提到的苏联那条线。
这几天,这件事一直在他心里来回绕。
苏联可是一块远超过拉美的大肥肉,对方手里直接攥着黄金作为支付手段。
而英法那边,还在因为出口信贷担保条款的拉锯,把苏联的询价一再挡在门外。
他作为商务部部长,于公于私,都没有任何理由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被欧洲人先叼走。
他很想趁此刻总统心情大好、自己和联邦贸易委员会以及国务院刚刚联手打了一场漂亮仗的节点,把苏联这件事也一并摊开和总统好好讨论一下。
但想了想之后,他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拉美的贸易协定刚刚草签,第一批出口订单,还没有真正从萨凡纳港装船起运。
哈蒙德和休伊·朗那边,随时可能找到新的攻击点。
当务之急,是先把拉美这条贸易线,从头到尾全部落实到位,等拿到第一批盖了海关出口备案章的装船凭证之后,再考虑开启第二条战线也不迟。
他把那份临时贸易协定备忘录的最后一页,翻过来轻轻压在桌面上,没有再继续提苏联的事,而是和罗斯福重新确认了一遍,首批南方蓝鹰企业出口配额的分配优先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