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06节
工人们,仍然在每天清晨走进纺纱车间。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些工厂接下来会由谁来接管。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曾经被哈蒙德用各种方式压榨了多年的纺织工人们,在联邦法典正式落地之后,他们的工资单和工作时间表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当车队驶入哥伦比亚市区时。
南卡罗来纳州首府的街道,两侧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市民。
他们中有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有的人抱着孩子站在人行道边缘,有的人只是从沿街店铺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用一种复杂而沉默的目光注视着这列车队从面前缓缓驶过。
没有人举着标语牌,没有人高喊口号,但也没有人转身离开。
这种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这个从华盛顿一路南下的年轻人,在征服了田纳西、阿肯色、德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之后,现在终于来到了他们的土地。
他会给这片被红土和棉花田覆盖的南方腹地带来什么?
车队直接驶入了哥伦比亚市中心的州议会大厦广场。
大门口,早已等候着的南卡罗来纳州政府官员们站成一排。
为首的州长本杰明·蒂尔曼,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谨慎的礼貌微笑。
费兰从车上下来时,蒂尔曼主动迎上前去和他握了握手,然后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语气,表示了对费兰副局长亲自到访南卡罗来纳的热烈欢迎。
费兰礼貌地回应了几句,然后便在州政府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朝议会大厦侧翼,那栋专门用来接待联邦官员的贵宾楼走去。
不过费兰并没有急着和州政府的人进入正式会谈。
他先在贵宾楼一层的一间小型会客厅里,单独接见了一个人。
霍利斯站在会客厅门口时,整个人看起来,和两个多月前,在斯巴达堡哈蒙德工厂门口,被一群保安用污言秽语围攻时的样子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
但那双眼睛里,曾经在斯巴达堡工厂门口,被哈蒙德当众羞辱之后的愧疚和自责,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的光泽所取代。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还能以NRA合规官的身份,重新踏入南卡罗来纳。
当初他刚到斯巴达堡的时候,抱着满腔热血,以为自己能在南方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结果哈蒙德直接在工厂门口,当着一群保安和记者的面把门甩在他脸上。
他那句脱口而出的“卡彭同罪”,更是成为了整个南方和NRA爆发全面冲突的导火索。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反复回想自己在那扇工厂大门前到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反复计算自己的那句话,到底给联邦政府和NRA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此结束了——不是因为联邦会惩罚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无法原谅自己。
但现在。
田纳西七州投降了,阿肯色投降了,德克萨斯被联邦军队打趴了,路易斯安那被逼得签了协议。
连哈蒙德本人,都在他曾经不可一世的斯巴达堡庄园里,被南卡罗来纳州自己的州警铐上手铐带走了。
几天前,当他从报纸上看到哈蒙德被捕的消息时,端着咖啡的手抖了好一阵才稳住。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做到的事情,是他这种只会按着合规手册逐条核查工资单的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他打心底里对费兰的手段感到服气。
“霍利斯先生,现在障碍都替你扫干净了,你觉得这次,你能在南卡罗来纳好好执行NRA的政策和法典吗?”
霍利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费兰先生,您都替我把所有的障碍全部扫平了,但凡还能挡住NRA合规官走进南方任何一间工厂大门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要是这样我还执行不了,那我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费兰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微微笑了笑,然后又问了几句关于斯巴达堡那边,几个哈蒙德联盟核心工厂的具体情况。
霍利斯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这段时间在南卡罗来纳各县走访时整理的一份详细备忘录,逐条向费兰汇报了斯巴达堡周边地区几家主要纺织厂目前的产能、工人数量、工会组织基础,以及厂主被逮捕之后的管理层空缺情况。
费兰听完之后,接过那份备忘录翻了几页,用钢笔在页脚空白处写了几个简洁的批注,然后递给站在一旁的多萝西让她归档保存。
他站起来拍了拍霍利斯的肩膀,用一种既是鼓励又是嘱托的语气说道:“南卡罗来纳,是南方十一州里最后一个正式执行NRA法典的州,这块拼图,我交给你来拼好。”
霍利斯将自己的公文包夹紧在腋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费兰带着霍利斯和自己的核心幕僚团队,走进了州议会大厦二楼那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正式会谈厅。
长桌一侧,坐满了南卡罗来纳州政府的高层——州长本杰明·蒂尔曼坐在主位上,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副州长霍华德·卡尔霍恩、州务卿埃德加·布朗、州司法部长克莱顿·麦克雷、州劳工委员会主席奥利弗·辛格,以及几名来自州议会两院的核心议员。
费兰在长桌对面的主位上坐下之后。
蒂尔曼率先用极其热情而诚恳的语调,代表南卡罗来纳州政府对费兰副局长的到访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然后说:“费兰先生,南卡罗来纳州,一直以来都深刻认识到NRA行业法典对本州纺织工人的重要保护意义,之前之所以未能及时配合联邦的工作,完全是因为以克利福德·哈蒙德为首的南方纺织业反抗联盟在州内绑架了舆论、胁迫了州议会、阻碍了州政府的正常决策。”
“现在这个毒瘤,已经被州司法部依法摘除,南卡罗来纳州政府已经做好了全面执行NRA法典的充分准备。”
“但在具体的执行条款上,南卡罗来纳州,有一些实际情况需要和联邦方面进行深入沟通……”
他随即逐条列出了州政府的几项诉求。
首先,南卡罗来纳州,是全美最贫困的州之一,全州将近一半的就业岗位直接或间接依赖于纺织业。
他希望联邦贸易委员会,在拉美出口配额分配中,能够给予南卡罗来纳州与田纳西、佐治亚等其他签署蓝鹰协议的南方州同等的待遇,不要让南卡罗来纳州,因为此前被哈蒙德联盟绑架而受到事实上的惩罚性配额削减。
其次,斯巴达堡周边几个县的纺织工厂,目前因为哈蒙德联盟核心成员的被捕而面临管理层真空。
他请求联邦劳工部,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协助州政府维持这些工厂的正常运转。
包括派遣技术顾问协助管理生产调度和工人培训。
第三,关于联邦法典中,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具体执行时间表。
他希望在斯巴达堡地区率先试点,然后在全州范围内分阶段推广,以给那些尚未从哈蒙德时代的管理体制中,完全转型的中小工厂留出必要的适应期。
费兰安静地听完了蒂尔曼的诉求。
他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第一,关于拉美出口配额,联邦贸易委员会的配额分配原则,对所有蓝鹰协议签署州一律平等,这个原则不会因为南卡罗来纳州,此前被哈蒙德联盟所绑架就有所改变。”
“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这个原则是平等——不是补偿。”
“田纳西七州和阿肯色州率先接受协议时所付出的政治风险和经济代价,南卡罗来纳州并没有承受,所以南卡罗来纳州,可以平等进入配额审核队列,但不能指望获得任何形式的优先补偿配额。”
“至于具体能分到多少份额,要看州内企业实际提交的产能数据和货运信用记录。”
“这是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既定规则,不针对任何人,也不优待任何人。
“第二,关于斯巴达堡地区工厂的管理层真空,联邦劳工部当然愿意协助州政府维持这些工厂的正常运转。”
“但工厂管理者的任命,不可能再沿用哈蒙德时代那种由家族血统和内部利益输送来决定的方式。”
“我建议州劳工委员会在联邦劳工部观察员的全程监督下,从这些工厂内部具有长期工作经验的中层管理人员和工会代表中,通过公开考核和工人评议相结合的方式,选拔一批新的工厂管理团队。”
“这是NRA法典中,关于企业治理透明度的一项基本原则,南卡罗来纳州既然要全面执行法典,这项原则也必须同步落实。”
“第三,关于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执行时间表,我认为没有必要搞什么分阶段推广。”
“南卡罗来纳州的纺织工人们,在哈蒙德时代,就已经被低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工资和不设上限的工作时间压榨了几十年——”
”如果再给你们额外加上几个月的所谓“适应期”,那么法典对他们的保护,就等于在这几个月里继续被悬在纸面上。”
“我要求全州所有纺织企业,从协议签署之日起,立即全面执行NRA法典中关于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和禁止童工的全部条款……”
在费兰逐条驳回蒂尔曼的诉求时,坐在蒂尔曼旁边的副州长卡尔霍恩试图插话补充什么,但被费兰一个短促而冷淡的眼神直接堵了回去。
蒂尔曼脸色一苦,但苦于手里没有任何筹码,也不敢再开口讨价还价。
最终,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蒂尔曼只能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自己面前那份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配合。”
费兰伸出了手,而蒂尔曼纵然心中不甘,但也只能上前一握。
不过就在费兰准备离开时,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州长先生,我有一个私人请求——我很敬仰那位让我们NRA在南方栽了大跟头的哈蒙德先生,不知道能否见他一面?”
蒂尔曼和其他几名州政府官员,面面相觑了好几秒钟。
州司法部长麦克雷率先回过神来,用一种极尽客气的语调回答:“当然可以,我现在立即带您去见他!”
哥伦比亚县拘留所,坐落在州议会大厦西南方向几条街之外。
这是一栋红砖外墙的老旧建筑。
州司法部长麦克雷,亲自引导费兰走进拘留所大门时,来到了一间狭小但还算整洁的会面室。
会面室里,只有一张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铁桌,和两把同样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
墙角有一扇带铁栅栏的小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了一道被栅栏切割成若干均等长方形的光影。
几分钟后,通往牢房区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克利福德·哈蒙德,戴着手铐被一名狱警押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橘红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上的胡茬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过,整个人和两个多月前,在斯巴达堡工厂门口双手叉腰对着霍利斯和联邦法警咆哮“你们这些该死的北方佬”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他抬起头,看到坐在铁桌对面的人竟然是费兰·罗斯福本人时,那双因为连日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很快便被一种冰冷的戒备所取代。
而当他看到站在费兰身后的霍利斯时,脸色更是变得阴沉无比。
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自己,慢慢走到铁桌前,在费兰对面的那把铁椅上坐下:“费兰先生,你们赢了,南卡罗来纳州已经是你们的了,南方十一州也已经是你们的了。”
“我愿意接受NRA的全部法典条款,我可以让我名下所有工厂,都挂上蓝鹰标志,接受联邦合规官的核查。”
“我也可以公开呼吁,所有之前跟在我身后的那些纺织厂主们,停止任何形式的对抗,全力配合联邦政府的各项政策。”
“只要联邦司法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弥补过去犯下的所有错误。”
费兰靠在椅背上听完了这番话,然用一种不屑的口吻出声:“哈蒙德先生,你在两个月前,对着站在你工厂门口的霍利斯先生关上大门时,可没有表现出今天这样的悔改之意。”
